颜适只要自家主帅安然无恙,旁的什么都好说:“我也是这么想……”
这二位寒暄起来没完没了,丁钰听得不耐烦:“我说两位,有什么话不能进去说,站这儿喝西北风呢?”
又道:“我今日可是为贺秦侯回府,特意弄了头新鲜小羊,烤着吃最鲜嫩不过。二位再闲扯下去,我就把羊拉回府里,自己留着吃了。”
颜适不屑:“一整头羊拉回去,你一个人吃得完吗?也不怕撑破肚皮。”
丁钰与他斗嘴上瘾:“老子有冰窖,放进去冻起来,实在不行把陛下请来,人多力量大,总能吃得完。”
秦萧摇了摇头,从斗嘴的二位身边经过,自顾自迈进大门。
进去了才发现,侯府原是按河西节度使府修葺,只规格略有调整。一应器具都是从河西运来,连他的卧房也一般无二。
老管家迎上前,笑眯眯地说道:“陛下吩咐了,夜里睡不好的人最容易认床,交代咱们旁的且罢了,最要紧的寝具床榻一定要搬来。”
秦萧胸口像是滚着一团温水,有些好笑,又说不出的熨帖:“陛下……有心了。”
忽听门口有人道:“陛下有旨,请武穆侯接旨!”
秦萧前脚回府,女帝旨意后脚送到,可见早有准备。
那么圣旨里说了什么?
两件事。
首先,武穆侯伤病未愈,且搬迁辛劳,许其留府休养,十日后上朝听政。
这是题中应有之义,任谁也挑不出毛病。
要命的是第二件事,以武穆侯为枢密使,执掌枢密院,凡军机要务,任其调度统辖。
虽然秦萧不曾亲见,却能想象出中书省草拟这道旨意时,脸色有多精彩,而六部官员得知此事,又该怎样跳脚蹦高。
缘何如此?
用最简单的话解释,这道任命坏了规矩。
就如丁钰所言,女帝立朝以来态度明确,以枢密院与兵部相互制衡,不许统兵权与调兵权掌于同一人之手。
更不必说,以武侯身份掌文官事,满朝勋贵除了丁钰,便只有秦萧一人。
连着犯了两桩忌讳,若不是秦萧早知女帝用心,必定固辞不受,以免瓜田李下,平白成了遭人弹劾的靶子。
但现在……
秦萧闭目片刻,复又睁开,而后撩袍跪地:“臣谢陛下隆恩。”
明黄卷轴交到他手中,分明没多少分量,秦萧却觉得肩膀一沉,仿佛三千里山河收成一线,尽数压入掌心。
传旨的女官正是逐月,她与秦萧也算老相识,将人殷勤搀起,口中道:“陛下口谕,侯爷刚回府,若有昔日部将为您接风,不必顾虑,但去无妨。只您身子刚好,禁不得操劳,莫要饮酒过甚,损伤根本。”
秦萧失笑。
如此絮絮叨叨、事无巨细,实不像女帝做派,但传话之人并非“大魏天子”,而是“阿芜”。
单止这一点,就足够秦萧熨帖。
“烦劳女官回禀,秦某记下了,”他含笑目视老管家,“必不敢辜负陛下心意。”
管家上前,欲将一个荷包塞给逐月,却被推拒了。
“陛下说,送来的东西侯爷先用着,若有缺的,跟宫里递个话,她直接从福宁殿调拨,”又将一方玉牌递与秦萧,“此乃入宫凭证,侯爷收好。”
秦萧收下了。
他确实尚未大好,听丁钰与颜适吵嚷一下午,头疼得厉害,天刚擦黑就将人撵了回去。一时倪章又来送药,并称药浴也已备好。
秦萧将药汤一饮而尽,苦得直皱眉头。抬头见倪章并未备下送药蜜煎,只得用茶水漱了口。
然后他宽衣入浴,照例是花花绿绿的一锅香汤,热气氤氲蒸腾,打湿的眼睫凝起水珠,轻轻一眨,又顺着脸颊滑落。
这是崔芜开的方子,主活血理气,泡久了皮酥肉烂,恨不能化在水里。然而秦萧盯着低垂的帐幔,许是养成习惯,总觉得后头应该藏了个人,又是俏皮又是促狭地偷偷瞧他。
还是倪章在外提醒:“侯爷,热水泡久了头晕,半个时辰足够了。”
他才恍然起身,抹去满心怅然若失。
入京半年多,秦萧头一回在侯府歇息,本以为领兵多年,已经修炼到躺下就能睡着,谁知由奢入俭难,习惯了兰雪堂的温柔乡,突然回到自家的硬板床,居然有些不适应。
他闭目许久,依然没有睡意,干脆翻身坐起,在屋里搜寻片刻,翻出一只木箱。
里头多是旧物,一只泛黄的碧色荷包,里头收着一束乌黑柔软的发丝。一枚母鹿舐犊的和田玉佩,一只光亮如新的千里眼……以及一件虽厚重保暖,却有些粗糙梆硬的毛衣。
秦萧将毛衣铺在枕边,床头安神香吞吐白雾,很快酝酿出睡意,沉沉陷入梦乡。
与此同时,兰雪堂西暖阁,崔芜坐在秦萧曾躺过的床边,摸着抚平的丝绸软枕,总觉得残留着某人气息。
“也不知兄长换了地方能否安睡,”她想,“这一身思虑过重的毛病,可禁不起反复了。”
阿绰就在这时进殿,屏息轻声道:“陛下,陈家阿姊到了。”
崔芜回过神:“知道了,朕在前殿见她。”
崔芜许秦萧回府亦有自己的打算,卢家小姐闹出的传言,说大不大,说小却总有些妨碍。崔芜不愿秦萧一生征伐,末了因这点小事留下污名,决意从根上解决。
“朕的意思,你都清楚了,”崔芜宣了陈二娘子进宫,面授机宜,又提点道,“世人最爱谣言异闻,越是离奇荒诞,越是触动人心。”
“凡事堵不如疏,浑水才好摸鱼,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