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得阿绰退下,丁钰收敛了嬉色:“人于大喜大悲时,难免失了理智,且孙彦为人阴狠邪戾,不可不防。”
崔芜冷笑:“丧家之犬,坐拥江南时朕尚且不惧,现在倒能翻出水花了?”
丁钰正色:“正因是丧家犬,才比一般的豺狼更危险。”
“你没听过一句老话,叫狗急跳墙?”
“兔子急了还会咬人,何况是养不熟的狗东西!”
崔芜微微眯眼,若有所思。
不过一天一宿,孙府接连过身两位主子,府内上下忙作一团。后院婢女急着为老夫人和二郎君擦身更衣,前厅也挂上素幔白幡。
门口悬着两盏白惨惨的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往来俱是哭嚎声,为死人,也为自己。
孙彦披麻戴孝,跪于堂前。灵堂是仓促布置的,从香烛神牌到两口上好的棺材,都是使了银钱托禁军买的。禁军统领传了女帝口谕,凡治丧用度,一律由禁军代劳,就当天子对孙家的恩赏。
这话好说不好听,府中下人一面操办丧事,一面忍不住地心惊胆战。
幸好主母稳得住场子,这位吴氏夫人不愧大家出身,即便在这般捉襟见肘的情境下,依然将丧事打理得井井有条。除了安抚下人、安排值夜,还抽空捧了一盏参汤,悄然走进灵堂:“伯爷跪了一天,喝些参汤润润喉咙吧。”
孙彦对自己的原配夫人全无情意,冷冷斥道:“滚!”
吴氏习惯了冷遇,并未如最初一般红了眼眶不知所措,只温柔劝说:“府中上下都要指着伯爷,若您倒下了,要咱们怎么办?”
又有寒汀在旁劝说:“伯爷即便不为自己着想,也不该让老夫人九泉之下操心。”
孙彦禁不住两人一搭一唱,端起汤碗一饮而尽。
“都出去,”他疲惫道,“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他确实需要静一静,短短一日一夜,孙景身亡,孙太夫人殒命,偌大孙氏只靠他一人苦撑。往后何去何从,每一步都出不得差错,必须好好想清楚。
寒汀无奈,护持吴氏走出灵堂。
“夫人辛苦,还请稍事歇息,”寒汀恭敬道,“守夜之事自有卑职盯着。”
吴氏欲言又止:“也好,这府中上下就交给你了。”
她回头看了灵堂内的身影一眼,说不清是嘲弄是悲凉,扭头回了内院。
寒汀确实忠心孙氏,哪怕江南易主、大厦将倾,也没想过另谋出路。他一面安排部曲值夜,一面又命人盯紧门户,正忙得不可开交,忽见一名年轻部曲匆匆奔来,附在他耳畔低声道:“宫里来人了。”
寒汀悚然一惊,想起女帝的霹雳手段,头皮隐隐发麻:“我这就去请郎君。”
然而他刚转过头,就被年轻部曲拽住:“贵人要见的不是郎君,是大人您。”
寒汀惊讶。
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却直觉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独自出了角门,果然见禁军身后停了辆马车。
他咬咬牙,翻身上车,掀帘一看却怔住:“陛、陛下?”
女帝怀里抱着一只毛色灰白的猫儿,闻言掀眸,眼神像是含笑,又仿佛浸着冰水。
“寒侍卫,”她淡淡道,“你我是旧相识,朕就有话直说了。”
“江东孙氏罪不容诛,想保住孙氏满门,替朕做一件事。”
寒汀瞳孔骤缩,悲愤涌上心头。
“太夫人过身,二郎君也没了,孙氏已然家破人亡!”他不敢扬高声量,像一头受伤的兽,所有的嘶吼都压在喉咙里:“陛下还要怎样?非得赶尽杀绝吗?”
他这番质问可谓声声血、字字泪,女帝却面不改色,悠哉游哉地摸着怀中狸奴。
“这话问得有意思,”她似笑非笑,“当初你镇海军节度使府,何尝不是对朕赶尽杀绝?”
寒汀哑火了。
“昔年朕不欲为妾,力抗不从,孙彦是怎么对朕说来着?他说这世道无公义、无天理,比的就是权势强弱。朕当年不过一出逃妓子,力不如孙氏、势不如孙氏,再多苦楚也只能受着。”
“如今情形颠倒过来,怎么孙氏就受不住了?感情孙郎说过的话,全是放屁?”
寒汀语塞,只能哀哀央求:“郎君已然失了母弟,心中亦知当年过错。求陛下看在他一片忠心份上,放孙氏一条生路!”
他双膝跪下,就要伏地叩首。
女帝由着他:“孙氏是死是活,只在你一念之间。”
寒汀茫然抬头,不明所以。
“你对孙氏固然忠心,但朕很好奇,你忠心的究竟是孙氏还是孙彦一人?”女帝单手托腮,笑吟吟地看着他,“若要你做个选择,你会选哪边?”
寒汀耳畔“轰”一声炸响,冷汗疯狂往外冒。
“郎君对卑职……恩重如山,”他艰难地说,“卑职……定不会辜负郎君!”
女帝若有所思:“那么,你是要为了孙彦一人,眼看着江东孙氏满门覆灭?”
寒汀撑不住,滑跪在地:“孙氏已无威胁,陛下坐拥天下,实不必与区区孙家一般计较。”
“昔年朕曾告诉孙郎,他自裁,朕可恕孙氏不敬之罪。可惜,他不肯,”女帝悠悠道,“朕既说了要江东孙氏满门陪葬,那么少一颗人头,乃至一只鸟、一条鱼都不行!”
“寒汀,朕再问你一遍,孙氏和孙郎,你选谁?”
“哦,容朕提醒你,若孙氏覆灭,孙郎一人也是活不成的。”
“至于你,若敢自裁逃避,朕照样屠了孙氏满门——荀李两家的下场,你想必听说了,当知君无戏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