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想干什么?”他警惕地盯着崔芜,“我说妹子,你才把京城血洗过一遍,现在正该休养生息,可千万别闹出幺蛾子了。”
崔芜不答,给了他一个谜之微笑。
不管女帝打着何种算盘,卢家的好日子依然如期来临。因着卢家多年积累,也因着女帝钦赐的“太子太傅”尊荣,这一日的卢家宾客盈门,门口长街生生被连成长龙的马车堵了个水泄不通。
丁钰和颜适混在宾客里,本想低调进府,奈何身份摆在这儿,甫一露面就受到无数瞩目。
“两位侯爷来得好早。”
“丁侯与卢公同属工部,自然走动殷勤。”
“早听说定西侯少年英雄,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丁钰和颜适好似被老鸨强拉出来接客的头牌姑娘,赔了无数个笑,行了数不清的揖,好不容易逃出生天。
“了不得,”颜适头一回见识此等阵仗,心有余悸地抚平挤出褶皱的袖口,“这世家大族的礼数忒麻烦,见了谁都赔笑问好,我们河西可没这么多讲究。”
丁钰瞥了他一眼,心说:河西秦家武将出身,行事讲究雷厉风行,跟这等诗礼传世的豪门能一样吗?
正暗自腹诽,忽听管家来报,武穆侯到了。
霎时间,偌大的庭院静了一瞬。
丁钰和颜适齐刷刷回头,等着看自家主帅被人山人潮淹没的笑话,谁知却是想岔了。只见秦萧今日一身碧城蓝的襕袍,衬得身量挺拔,身姿如松。人固然是风仪俊美,奈何眼角好似浸着霜雪,左右顾盼间,叫人打心底里冒寒气。
这等煞星,谁敢往前凑?能绷住笑脸不失礼,已算是有城府了。
丁钰和颜适对视一眼,头一回发现,自己脾气还挺好的。
武穆侯固然气场骇人、不好招惹,但他终归是女帝“义兄”,荣宠加身、显赫无双。卢廷义纵使没说成亲事,也万万不会傻到怠慢他,见人到了,紧着迎上前:“秦侯亲临,真是蓬荜生辉啊。”
秦萧只是脾性冷,场面上的寒暄却不含糊:“卢公客气。今日来迟了,还望见谅。”
这一日宾客众多,其中不乏姻亲勋贵。卢廷义再有心交好武穆侯,也不能只围着他一个人打转,遂唤来族中子侄:“替我招呼好秦侯。”
又道:“此间人多,暑气又重。倒是水阁那边,清静,也凉快,秦侯不妨去那儿坐坐,等开席了再过来。”
客随主便,秦萧自无不允之理。
眼看他跟着卢氏子侄走了,颜适刚想张口招呼,却被丁钰捂嘴拖到一边。
“别惊动人,”他附在颜适耳畔低声道,“跟我来,我带你看一出好戏。”
颜适不明所以,被他拖着走了。
另一边,秦萧跟着卢氏子侄避开人多处,只见院中辟了一方清池,池畔假山堆叠,池中睡莲映日。临水建了一座清舍,门窗通透,凉风习习,品着茶,赏着花,果然是极风雅闲适的所在。
案上早已备好茶点,卢氏子洗净手,从碾茶开始,依着繁复步骤,亲手点了一盏好茶汤奉上:“这是龙凤团茶,秦侯尝尝,可还能入口。若是饮不惯,厨间也备了奶茶。”
彼时世家大族有炫耀茶道的习气,饮奶茶的少之又少。会特意备下,只能是为秦萧专门准备的。
饶是秦萧对范阳卢氏无甚好感,主家如此殷勤备至,也不免将素日抵触去了三分:“不必,茶汤就好。”
卢氏子极客气:“那秦侯稍坐,待得开席,我再来请您。”
秦萧颔首应允。
随茶配了两样点心,一样是龙井茶和糯米粉制成的“龙团”,一样是糖腌的樱桃煎。称不上多名贵,但世家大族自有底蕴,同样一道点心,卢家厨子做来的就是比外头精致,色泽搭配恰似红妆绿鬓,盛在白瓷碟里,仿佛一道艺术品。
这地方清净得很,远离前院,虽能听到隐约人声,却似隔着一层,并不分明。更别具匠心的是,这水榭后头立了一架水车,偌大轮叶徐徐转动,将低处池水送上屋顶,再顺着屋檐流淌而下,好似人力降雨。
如此水帘如注,凉意沁人,配着莲叶亭亭、茂林修竹,再多的暑气也消散无形。
由此可见,世家大族确会享受,连水阁也造的比旁人别致。
秦萧不自觉地神游千里:难怪女帝盯紧了世家,炎炎盛夏,寻常百姓能得一碗绿豆汤消暑就是莫大的享受。世家却可不惜人力物力地建水阁、立水车,生生打造出个清凉世界。
别说崔芜,连他这个世家子都生出一腔熊熊燃烧的仇富心理。
这地方确实好,清雅、僻静,少有人来。但无人打扰的同时意味着……如果出了什么变故,同样极难被人发现。
一炷香后。
当卢氏子折返回来时,看到的就是一个斜倚栏杆、不省人事的武穆侯。他长出一口气,吩咐跟在身后的健仆:“秦侯想是累了,快扶进去歇息。”
健仆应了,一边一个搀起秦萧,将人送去里间。
卢氏子目光闪烁,又唤来一旁婢女,低声道:“告诉三娘,都准备好了,她……可以过来了。”
婢女心领神会,一溜烟跑了。
“卢三娘”就是卢廷义的嫡女。他生了四个孩子,三个都是儿子,唯独最小的是女儿,平时难免多疼爱些,宠得如珠似宝,捧得目无下尘。
等到了年纪,卢尚书想为她说一门亲事,熟料女儿眼界甚高,寻常郎君皆不入眼。这也罢了,细细挑选,总能寻到好的。
却万万没想到,她竟是对武穆侯一见钟情,非君不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