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布花色共有十六品,平日里卖得好的是缠枝牡丹与折枝石榴。此外,铜钱纹、葵花纹也极受欢迎,”她低眉顺眼道,“只印染的颜色有限,以靛蓝为主,一等一富贵的人家不大看得上,愿意购买的仍以中上人家居多。”
她也伶俐,不待崔芜追问,便将几品棉布的价格,以及过去一月销量细细道来。待得陈二娘子赶来时,就听她说:“……以如今的速度,六十名女工一日一宿不眠不休,将将能织出六十匹棉布,且得是熟练的老手。若是换作新手,速度还要更慢。”
“民女以为,若要做成规模,仅凭一两织坊很能完成,还需推广开来,集民间之力,或能赶在冬日前凑齐军中所需棉服。”
陈二娘子听到这里就明白了,款款步入堂中,揣度着崔芜并无揭露身份的意思,遂只行了万福礼:“不知主子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崔芜果然不以为忤,只道:“我给你带了笔大生意,只是需求多,要得也急,不知你这作坊可吃得下?”
陈二娘子忖度道:“主子指的是……”
“北境驻军的冬衣,”崔芜坦然,“虽说才八月,也该准备起来。这笔单子不小,你心里要有成算。”
陈二娘子尚可,青黛却是心口乱跳。
军服织造的单子素来是工部负责,眼前女子看着年轻,却在三言两语间敲定归属,而陈二娘子未曾流露丝毫质疑,可见是认可对方权威。
年轻女子,未曾成婚,能越过工部直接决定织造归属,世间有几人?
想起管事方才如临大敌的模样,青黛有了猜测。
“主上所言,亦是属下所想,”陈二娘子说道,“棉布纺织需时,反倒是毛衣,只要有毛线,有两根竹针,寻常主妇在家闲坐,就能织出好大一截。”
“幸有主子筹谋,今年羊毛倒是不缺,属下想着,可以将织造份额摊派出去,毛衣为主,棉衣为辅,或可在入冬前凑齐所需。”
陈二娘子一口气道完,见崔芜满意颔首,又流露迟疑:“有一事早想禀明主子……”
崔芜挑眉。
陈二娘子看向青黛,后者会意,再次福身:“民女告退。”
而后娉娉袅袅地退了出去。
崔芜盯了她的背影瞧了几眼,觉出莫名的亲近感,一时想不清缘由,只得归结为身世相仿,物伤其类。
她收回思绪:“说吧,什么事?”
陈二娘子抬指将鬓发掠到耳后:“三日前,有人寻上属下,声称想入股织坊。”
崔芜讶异,丁钰好奇。
“乖乖,这可是太岁头上动土,”他刚吃完一盘茶点,拍了拍手上碎渣,“这是哪里的英雄?赶紧报上名来,让我好好膜拜一二。”
崔芜摁了摁眉心。
陈二娘子神色如常:“那人自称三陇石氏。”
崔芜与丁钰对视一眼。
三陇石氏虽非五姓七望,却也是数得着的名门望族,祖上甚至能追溯到春秋时期圣人门徒,与后晋汉化改姓来的“石”不可同日而语。
好比如今的兵部尚书石浩,就是三陇嫡系。
“石氏,”崔芜玩味着这两个字,哼笑一声,“胆子倒是不小,莫不是近日兵部太闲,石卿精力无处使,只管兴风作浪?”
陈二娘子不明所以,丁钰却知崔芜这般戾气因何而生——多半是为着当日议事,石浩明目张胆地给秦萧上眼药。
当着女帝的面动女帝的心头肉,还想不想好了?
幸而天子还算明理,并不打算给石家上眼药。
“你且拖一拖,”她说,“若姓石的会看眼色,最好不过。若不能,我自有道理。”
陈二娘子放心了:“一切遵照主子吩咐。”
这些算是闲话,聊完之后,转入正题。
“今日寻你,除了冬衣单子,还有一桩事,”崔芜道,“我想由你出面,将丁家、罗家拉到一起,合伙做一门生意。”
陈二娘子好奇:“什么生意?”
崔芜也不避讳,直接将福建银矿的密折丢出。
陈二娘子接过一扫,瞳孔立时缩紧。她是聪明人,当即明白崔芜要做的是什么“生意”,手指不由自主地细细颤抖。
“按说采银开矿该是工部的事,但朝堂六部是什么德行,你心里有数,”崔芜说,“过了工部和户部的手,少不得被抽去油水,是以这门生意,我不想走户部的账本。”
陈二娘子明白了,正因明白,心情越发激动。
自古矿藏皆为朝廷命脉,非官府不可擅动。崔芜却将银脉的主理权交到她手上,这是多大的信任?
“朕曾有言,要助你成为大魏首富,揽尽天下之财——天子一言,重逾九鼎,”崔芜郑重道,“这门生意牵连天下财脉,你可敢接?”
陈二娘子摁住乱跳心口,拎裙拜倒。
“我有今日,皆是主子庇佑,”她说,“主子信得过我,我就敢接。”
“好!”崔芜拍案,“这门生意我交给你,但你须知,权柄越重,责任亦然,这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陈二娘子自是明白:“主子但有吩咐,属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崔芜交代的事当然不至于上刀山下火海,但也绝不简单。
首先,她要陈二娘子组建一支民间船队,以通商为名,为朝廷使船探明路线,最好搭起一条直通南洋的海贸航线。
其二,若要推动商贸发展,须得有便宜的兑银法子。她要陈二娘子设法筹办银庄,虽不急于一时,但也要那个章程出来。
至于这第三条,倒是与前两桩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