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文德殿中,只余石浩与孙彦两人。
前者好整以暇地看着后者:“石某话说得如此明白,孙伯没听清吗?”
孙彦面色潮红,每吸一口气都压着颤音,几乎呛咳起来。他看着御座上昏迷不醒的男童:“所以,这孩子真是……”
他不敢说出那两个字,他有太久太久没叫出过那个名字。自江东孙氏归降大魏,于崔芜手上吃过的暗亏太多,及至嫡系一脉几乎死绝。
当真应验了那句“要你江东孙氏九族陪葬”!
石浩诡秘一笑:“这孩子是不是,石某说了没用,要看孙伯应与不应。”
孙彦听懂了他的潜台词,眼神微沉,旋即烧起一把漫天匝地的火。
“你怎么敢?”他揪住石浩衣领,“混淆天家血脉,你可知是怎样的罪过?”
石浩奇怪地看着他:“石某何时说过这样的话?倒是孙伯,事已至此,就不为你江东孙氏打算一二?”
孙彦皱眉。
“天子身后,谁最有可能即位,你我心知肚明。那位对孙氏观感如何,你亦是一清二楚,”石浩淡笑,“不趁现在扶亲子上位,更待何时?”
孙彦怔怔半晌,心知他所言不虚,却犹不甘心。
“你且给我一句实话,”他咬牙道,“那孩子,到底是不是我的……”
石浩眼神微妙地打量他,没想到昔日的江东之主落魄两年,竟是如此婆妈。
全族存亡的关头,不想着如何翻覆局势,反而计较起小儿身世。
但他尚需要孙彦这个“生父”相助,因此含糊其辞:“宫中信物你都看过了,还有什么可怀疑的?”
孙彦松了口气,不知是喜是悲。
石浩既已控制宫城,却不立刻逼迫百官拥立新帝,反而软禁群臣拖延时间,目的是什么?
答案是,他也在等。
等潜入京中的“商队”彻底控制城防,尤其是拔除作为女帝耳目的皇城司。
在王雍的刻意放水下,乔装商队的铁勒人不费吹灰之力摸到皇城司。为首之人一声令下,十来支弓弩同时瞄准大门,守门侍卫措手不及,竟被铁勒人冲进衙司,逼近最后一道防线。
彼时,坐镇堂中的阿绰不顾麾下劝说,拍案而起。
“我随陛下征战数年,连铁勒攻城的阵仗都见过,有什么好怕的?”她冷冷道,“去告诉底下人,这可是难得的立功机会。”
“斩首一级,赏银百两!”
皇城司的战力构成,一半来自禁军,一半来自定国公府。
此时的禁军可不是两宋年间的软柿子、面包子,追随女帝东征西讨的精锐,绝没有坐以待毙的道理。虽被杀了个措手不及,待得稳住阵脚,立刻集结战力,与闯入城中的铁勒人战了个旗鼓相当。
国公家将更不必说,能被延昭看重调到身边,哪个不是忠勇悍将?此际被阿绰所激,又得重赏当前,一个个好似出闸饿狼,只管向前,不肯退后。
然则铁勒人数众多,竟是司衙护卫三倍不止。狼兵结成阵型,以□□开道,逼得护卫步步后退,不知不觉,脚跟踩上石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