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卿,朕教你个乖。诏书这玩意儿,某些时刻与废纸无异。”
“权柄尊卑不在纸上,而在人心。这个道理参不透,你这辈子只有当狗的份。”
王雍从没有这般愤怒过,他身为“人”与作为“男人”的脸面与尊严几乎被女帝踩在地上碾压。他不顾一切地抽出刀,想用杀戮和鲜血挽回颜面,却听到极遥远的地方传来隐隐的喊杀声。
好似闷雷滚过天际。
王雍瞬间回首,第一反应是铁勒援军到了。但是侧耳细听,厮杀声中裹挟着嘹亮的号角,似曾相识。
那是靖难军“进攻”的信号。
王雍难以置信。
不,这不可能……他麾下斥候亲眼看着禁军主力离了京城地界,怎可能突然出现?
没等想明原委,玉阶之上,女帝猝不及防地拔出火铳,森然杀机凝成一线。
雷鸣般的爆响声回荡殿上,余韵久久不绝。
王雍死活想不明白,离开京城地界的禁军主力,为何能驰援得如此之快。
答案很简单,女帝调动的并非禁军,而是一支自成立后就从未在人前露过面的新式部队。
神机营。
在另一个时空,直到有明一朝,“神机营”之名方见诸史册。然而在大魏,因为某位穿越人士的“蝴蝶效应”,这支军队提前了足有四百年亮相。
神机营人数不多,统共不过三千。战力却相当可观,先逐铁勒,后夺宫门,更与殷钊所率禁军轻骑汇合,摧枯拉朽般撕开王雍仓促间布下的防线。
待得冲入垂拱殿中,只见王雍右肩血如泉涌,靠柱瘫坐,面如死灰。女帝高居玉阶之上,手中仍挟持着石浩。
见了典戎和殷钊,她朗声一笑:“两位卿家辛苦。”
殷钊长出一口气,与典戎双双拜倒:“臣救驾来迟,令陛下受惊,罪该万死。”
女帝却没有半点受惊的仓皇,将石浩往旁一推,从容好似刚在自家后花园中溜达一圈。
“参与谋逆者一应拿下,交由刑部定罪,”她背手身后,一字一顿,“彻查禁军内部,凡附庸王贼者,事先不知情者剥夺军籍,有心谋逆者格杀勿论。”
这是殷钊的差事,他二话不说就应下了。
崔芜待要发落,脑中却短暂空白了一瞬。
这也不难理解,她星夜兼程赶回京中,从昨日到现在,几乎未曾合眼,体力和精力早已到了极限。
能撑住一口气,以帝王威严逼退禁军,实属超常发挥。
她自己不以为意,待得尘埃落定,回福宁殿睡上半日,疲惫立解。可这片刻的空白被有心人利用,等她回过神时,只听“陛下小心”之声不绝于耳,却是石浩见大势已去,不顾一切地拔出藏于靴筒的匕首,朝她扑了过来。
崔芜面孔被刀光映亮,她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电光火石间,藏于袖中的手转过微妙角度,爆响再起,石浩右腿炸开血光,身不由己地屈膝跪下。
他犹不甘心,眼看殷钊已经冲上前,干脆调转刀刃,朝着御座上的男童挥去。宝儿尚未清醒,直如任人宰割的鱼肉,崔芜瞳孔凝缩,脱口低呼:“住手!”
下一瞬,血花四溅,却是一道身影扑在宝儿身上,用血肉之躯挡下这一刀。
崔芜难得怔住。
挡刀之人竟是孙彦。
半个时辰后,参与谋逆的乱臣贼子被押走,满地血污清理干净。
女帝在殷钊与丁钰的簇拥下回了福宁殿。纵然刚经历一场激战,殿中仍是井井有条。潮星甚至备好热水,服侍天子入浴更衣。
崔芜为宝儿把了脉,确认只是暂时昏迷,方放心大胆地浸入浴桶。热水没过肌肤,每一寸毛孔吐出疲惫,她绷了一路的心弦终于稍事放松。
“让丁卿与殷卿在偏殿候着,朕有话嘱咐。宣阿绰入宫,朕要知道这些时日,京中各方动向。”
潮星答应着出去,这厢崔芜浸浴一刻,将连日赶路的风尘冲洗干净,便自行起身。
潮星服侍她擦净湿发,再用木梳慢慢通开。恰在这时,阿绰入殿复命,见了女帝,纳头便拜:“叩见陛下。”
崔芜不与她寒暄,直截了当道:“京中有何异动?你事无巨细道来,一字不得遗漏。”
阿绰早有准备,将各方行踪说得明明白白,末了犹豫片刻:“奴婢有一事,需向陛下请罪。”
崔芜挑眉:“什么事?”
“陛下命奴婢盯紧前晋余孽动向,”阿绰咬了咬牙,“奴婢一时不察,被石瑞娘逃了出去,至今未曾追回。”
言罢,不敢看女帝神色,俯身拜倒,额头碰地。
崔芜好一会儿没开口,由着潮星将长发梳通。待要挽成发髻,被她摆手止住。
“随便编个马尾就行,”崔芜淡淡道,“朕与丁卿、殷卿相识微末,多狼狈的模样没见过?他二人不会在乎的。”
潮星听命而为,崔芜抬头看向铜镜,镜面中映出阿绰跪伏的身影。
“朕有些好奇,”她波澜不惊地问,“石瑞娘无故失踪,究竟是你一时不察,还是有心放任?”
阿绰心口剧震,紧咬唇角,突然砰砰叩首。
崔芜见她情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一时不知该气恼还是无奈。
“你知道那个女人是延昭的弱点,唯恐她留在京中,会被朕清算总账。届时石瑞娘身死,你哥哥伤心不说,更会对你留下心结,所以宁可她被人接应走,是也不是?”
便是让阿绰自己复述心路历程,也不会如崔芜这般清楚明白。她无言以对,只能磕头:“请陛下降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