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芜第一次知道,这看似一根筋的部将,一旦开了窍,思绪之敏、口舌之利,不亚于朝堂上沉木浮石的言官。
“你倒是憨直,一厢情愿地栽进坑里,不惜将身家性命交付出去。可惜啊,人家根本不稀罕,拿着你的真心当玩意儿,踩在地上践踏得四分五裂!”
崔芜心中恼恨,言辞格外犀利,一字一句皆往人软肋上喷:“你要当个痴情种子,可曾想过家国忠义?又可曾顾惜过骨血亲情?”
“你可知道,石瑞娘能逃离京城,是因阿绰私心所纵。她知你心意,不愿令你痛苦为难。得知你险些丧命,她愧悔难当,自觉对不住你,若你救不回来,却要她情何以堪?”
“朕信你重你,许你掌数万大军,你却轻贱自身,置士卒安危于不顾,你心里可曾念着朕的恩情?又把信任你、追随你的兵将当什么?”
延昭读书有限,说不出成篇的道理,被天子一番逼问无言以对,不禁脸色煞白,一口气走岔了,接连咳嗽起来。
崔芜一口气憋在喉咙里,唯恐这小子咳裂刀口,不敢再刺激他。起身出了营帐,只见阿绰跪在帐外,见她出来,怯怯抬头:“主子?”
崔芜没好气:“行了,别跪着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朕刻薄寡恩,慢待功臣。”
阿绰犹豫着没动。
崔芜拿这对兄妹是真没辙,一样的重情重义……自作主张。
她上前将人薅起:“进去看着你哥哥。朕把人交给你,若有闪失,我唯你是问!”
阿绰这才进帐。
延昭捅出的篓子固然闹心,但崔芜一时半会儿还真没心思与他算账。她下令全营戒备,以防外敌来犯,然而等了数日也没丝毫动静。
一开始,崔芜只以为是铁勒的疑兵之计,待魏军放松警惕再行动作。然而当她派出斥候打探,才发现并不是那么回事。
铁勒之所以没有动静,不是他们不想来,而是分不出人马和精力。
此时此刻,铁勒大部的视线正被蔚州和朔州牢牢牵制。
秦萧从来杀伐决断,虽派燕七入京送信,人却未曾闲着,麾下战将磨刀霍霍,于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悍然打碎岌岌可危的“和平”,发兵蔚州境内。
耶律璟于蔚州边境布置了少量轻骑不假,但那是做疑兵之用,并不足以抵御大军。闻听魏军越界,领兵的胡将一时懵了。
怎么闯进来了?
依照汗王……不对,是皇帝陛下的计划,中原人发现受骗后,应该急着驰援朔州。他们便可借机断其后路,与主力部队打一个里应外合。
可是秦萧……他怎么不按剧本来呢?
一直以来,河西与铁勒相隔千里,虽听说过这位大魏军神的悍名,却真没几个与他硬碰硬交过手。
第一次,他们算是领教了秦萧的厉害。
然而铁勒人并非怕事的性子,来都来了,还能怎么着?
打呗!
大魏军神固然悍勇,铁勒人也不是吃素的,长生天的子民,自小长在马背上,还怕一群绵羊似的中原人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