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正常情况,一个人高马大的铁勒汉子绝没有被个小姑娘拖倒的可能。但喷涌的血液带走了精力,拉平了男女间的体能差。
可能是剧痛影响,也可能失血过多,胡兵只觉身体发冷,手脚麻木使不出力气,眼看着自己摔倒在地。
更要命的是,逐月身量娇小,往他身下一躲,简直密不透风。他的同伴一刀斩落,险些伤及自己人,百忙中紧急收手,想把逐月拖出,谁知这“军官”身量矮小,人却着实凶悍,挥舞匕首一通乱刺,竟叫人有无从下手之感。
眼看同伴被涌出的血色浸红半身,胡兵发了狠,拼着一只手不要也要薅住人。然而下一瞬,他定格原地,眼睛突出圆瞪。
只见胸口扎出两只鲜红枪尖,直是穿心而过。
胡兵高大的身躯好似山崩,“轰隆”砸落。
副将抹了把汗水,将奄奄一息的铁勒人推开,扶起逐月:“大人,没事吧?”
逐月惊魂未定,待要开口,却听雷鸣般的爆响再次炸开。
这回近了许多,却是似曾相识。逐月心念电转,突然拨开副将,不顾一切地往箭垛外张望。
只见原本井然有序的铁勒军阵不知何时起了骚动,远处扬起大片尘埃,一支从所未见的军队好似黄雀在后的猛虎,一口咬住铁勒人的“尾巴”。
逐月终于想起自何处听过爆响,有一瞬间,不禁泪盈于睫。
“援军来了!”第一句语带哽咽,除了她自己,没人听清。
她吸了口气,放大嗓门,近乎嘶吼出来:“是援军!咱们的援军到了!”
副将精神陡振,与她一同往远处看去。
只见横空杀出的队伍人数不明,战力却相当可观。所经之处犹如风卷麻杆,铁勒人伏腰授首,战阵分海般溃散,硬是被开出一条道来。
待得离近了,长风卷起一面旗帜,赫然是一个醒目的“典”字。
逐月悬起的心重重拍回胸口。
不错,是天子重金打造的神机营。
崔芜果然不曾放弃她……他们,不惜派出这支被视作杀手锏的军队,也要保朔州无虞。
铁勒人却被打懵了。魏军刚出现时,谁也没当回事,盖因驰援兵力不算多,统共千人。
可就是这区区数千人,叫他们喝了壶大的。
打头一排骑兵列出尖刀阵型,三下五除二豁开铁勒军阵。不是没人上前拦截,却都被轻易击退。他们使用的武器从所未见,半臂长,精铁铸造,乍看像个怪模怪样的铁榔头,末端却开了孔洞,时不时喷出一声巨响。
铁勒人何曾见过这等阵仗?但见铳口喷出雷鸣与火光,有一瞬间,几乎以为是传闻中的天神降世,附在眼前的敌人身上。
魏军将领歹毒得很,拿准了铁勒人心态,一边冲阵,一边派大嗓门的士卒握着喇叭状的铜吼喊话:“天神发怒了!天神将要惩罚屠戮无辜的刽子手,尔等还不束手就擒!”
若只是喊话,铁勒人自不会放在心上。可配合这从所未见的稀世杀器,真有没见过世面的铁勒士卒信以为真,不顾交战正酣,自马背上连滚带爬下来,伏于地上瑟瑟颤抖。
“天神息怒,您的子民虔诚祝祷,乞求您的原谅。”
结果祷词还没说完,就被提刀而上的铁勒将领斩落人头。
“胆敢妖言惑众、扰乱军心者,立斩不赦!”
铁勒将领比士卒看得明白,那所谓的“天神降罚”是一种从所未见的新式武器,铳口喷出火光与弹丸,非血肉之躯可以抵挡。每一轮发射过后,都有无数铁勒勇士坠落马背,成了枉死的亡魂。
铁勒将领痛心疾首,却无力阻拦。
他固然凶悍,可新式火器威力太强,不过一个照面,就打散了铁勒人悍不畏死的斗志。与此同时,城中的秦尽忠瞧得分明,绝望尽去,豪气陡生。
“娘的,援军都到了,咱还躲什么躲?”他厉声嘶吼,“有会喘气的不?点一百骑兵,咱们出城去迎好朋友,可不能被人当成怕死的王八!”
随他驻守朔州的大都是安西旧部,闻言竞相追随,唯恐落于人后。随即,只听轰隆作响,紧闭月余的城门洞开,秦尽忠一马当先,虽只百余人马,却杀出千军万马的气势。
两股人马以少击多,居然形成合围之势。铁勒军阵好似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住七寸,首尾难相呼应,人数再多也只能紊乱、溃散。
铁勒将领却不肯退兵,朔州近在眼前,拿下只是一口气的事,如何忍得这么多日来的心血付诸东流?
遂声嘶力竭地压住阵脚:“不许退!不许逃!给我全力攻城!”
话没说完,身旁亲兵突然露出极为惊恐的神色,不顾一切地扑来:“将军小心!”
他实是忠心,这纵身一扑挡住飞来的冷箭,胸口被穿了个透心凉。
更要命的是,那不是一支流矢,而是三箭齐发,保持着相差无几的间歇,于胸腹处钉成一条直线。
铁勒将领惊魂未定,回头望去,只见那“典”字旗帜下飞来一骑,马上将领手持从所未见的强弩,弩箭并排成三,遥遥瞄准自己。
铁勒将领悚然震动,立即调转马头。然而敌将马似飞虹、箭如流星,三箭齐发之下,竟是封死了进退后路,非要留下铁勒将领的性命不可。
铁勒将领避无可避,只能挥刀格挡。前两箭被他砍飞,然机械强弩力道太强,震麻手腕、震飞弯刀。第三箭避无可避,眼睁睁看着锋锐的箭头撕裂铠甲、钻入血肉。
铁勒将领大叫一声,被那一箭钉入右肩,虽不致命,一条胳膊却是休想挥刀。他连怒带恨,眼底几乎沁出血来,眼看敌将再次上弦,终于不情不愿地了令:“退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