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痛快了,就不管旁人死活,”他恨得不行,拧着崔芜侧颊软肉,“以前没看出来,阿芜原是这般霸道的性子。”
崔芜大言不惭:“朕为天子,当然君临四海霸气侧漏!”
秦萧听得牙疼,实在气不过,学着她方才的样子,将人拿捏在指爪间,好生折腾了一回。
他发现崔芜喜欢折腾别人,对自己被折腾却没什么兴趣。每次都得把人哄高兴了,十回里也只能得手两三回。
今晚就属于崔芜没被“哄高兴”,将秦萧手一推,缩进被里蜷成一团。
“困了。”
她这么说,秦萧再遗憾也只能罢手,连人带被拢在怀里,又摁住腰间穴位舒缓而富有节奏感地揉摁着:“阿芜连日辛苦了,硬仗还在后面,好生歇息吧。”
崔芜被摁得舒服,卷着被子翻了个身,一头扎进秦萧臂弯。
逍遥日子总是过得飞快,十日后,京中官员抵达镇州,与铁勒会盟事宜摆在台面上。
“铁勒要和,可以,但好处不能不能给足了,”崔芜不给人辩驳的余地,开场定明调子,“我将士沙场浴血奋不顾身,不是为了认爹的。朕与武穆王商议数日,拟了一份和谈条款,诸卿先看看。”
言罢,将文书甩了过来。
盖昀离得最近,伸手捞了个正着,才看两行,眼角开始抽跳。待得瞧完,整个人牙酸得不行。
他没说什么,转手将文书递与谢崇岚。谢尚书瞧完,亦是同一反应:“陛下,这条件……只怕不妥。”
崔芜面无表情:“有何不妥?”
“据臣所知,北境苦寒,物产亦不丰盛。陛下要收回幽云十六州乃题中之义,无可厚非,但您要铁勒每岁进贡十万头牛羊,二十万黄金绢帛……这、这实在强人所难。”
崔芜冷笑:“他姓耶律的踹我国门,屠我百姓,就不是强人所难?不叫他们多出点好处,怎么对得起我将士马革裹尸的赤诚肝胆?”
谢崇岚脸色难看,盖昀打眼一瞥,见秦萧好整以暇地喝着茶,就知这条款是武穆王首肯……甚至大力赞成的。
天子与权臣达成共识,旁人有再多意见也无力回天。若有人试图争辩,拿出个“仁德教化”“和睦四邻”的大道理,秦萧便放下茶盏,淡笑着反问一句:“仁德教化,说得极好。只秦某想问一句,这位大人的仁德教化,是对着我朝百姓,还是对着屠戮百姓的恶邻?”
那人梗着脖子,还欲力争:“圣人言,以德报怨。若陛下能展示宽宏胸怀,不与胡人一般计较,胡人自然感念恩德,不战而屈人之兵……”
崔芜眉眼骤冷,觑着秦萧话没说完,暂且忍下。
武穆王果然有下文:“可据秦某知晓,圣人还有后半句话,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当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这位大人能入礼部,想必学富五车,怎的读书只读半边,连圣人之言都记不明白?”
那人大怒:“你、你……”
斥责之语到了嘴边,又被自己强行咽下,盖因武穆王身份贵重,乃本朝绝无仅有的亲王爵位,他只是小小的正五品礼部郎中,如何敢与之争执?
“诚如诸位所言,胡人犯我边陲,杀我百姓,陛下不与计较,乃是气量恢宏、非常人可及。既如此,为答谢天子不计前嫌,铁勒示以诚意不是理所应当?”秦萧语气平和地问,“还是说,各位大人以为,天子气量不值区区三十万岁贡?”
这话里的陷阱太明显,但凡有脑子的都不会踩。还是谢崇岚捻着胡须,来了句:“天子胸襟不凡,当以铁勒民心相报,区区岁贡牛羊,不过俗物,怎堪与天子相衬?”
“铁勒民心要紧,本朝民心更重要,”秦萧分毫不让,“岁贡牛羊是俗物,却能安抚因铁勒失去亲人故土的百姓,令其重燃活下去的希望。”
“陛下为天子,首当为本朝百姓着想,如此考虑有何不对?”
谢崇岚还欲再言,崔芜却不想听车轱辘话。
“谢卿,”她单手托腮,饶有兴味地瞟着谢崇岚,“朕听你口口声声为铁勒说项,关怀之甚,竟比耶律璟这个正牌国主还要深切。”
“该不会当腻了大魏的臣子,想为铁勒汗王排忧解难吧?”
谢崇岚心口猛震,意识到这话万万认不得,天子早有制衡世家之心,一旦被她扣实“里通外国”的罪名,下场只怕不比荀、李两家强多少。
“陛下说笑了,老臣一日汉家子,一世大魏臣,怎会为胡人说话?”他不动声色道,“只是担心条款苛刻,铁勒拿不出来,索性力战到底,岂不辜负陛下美意?”
崔芜早有考量:“无妨,铁勒人若拿不出岁贡,用松漠草原抵过就是,朕很好说话的。”
谢崇岚:“……”
把人家老巢一锅端了,还叫“好说话”?
谢尚书觉得,自己再也无法直视“好说话”这几个字了。
女帝心意已定,轻易不会更改。礼部官员虽不看好这份和谈条款,碍于天子威重,到底未曾多言,议事完毕便起身告退。
谢崇岚落在最后,临出帐前,只见盖昀稳如磐石地坐在原位。
他心念微动,不露痕迹地走了出去。
帐帘垂落,涟漪般微微晃动。崔芜亲自往茶炉里注入新鲜牛乳,煮到边缘浮起细小泡沫,加入玛瑙色的茶汤。
香气随着乳白水雾蒸腾而起,女帝亲手分了奶茶:“朕不在京中的时日,有劳盖卿了。”
盖昀喟叹:“不敢当陛下的‘谢’字,只求您莫再以身犯险,就算体恤臣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