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心而论,这话有理,但也唯有镇远侯敢这么放肆无礼地与天子争执。
至少,是当着人前。
颜适有点着急,唯恐丁钰一时忘形,被言官扣上“大不敬”的帽子参一本。
但天子比颜小侯爷更清楚姓丁的尿性,回回跟他计较,非把自己气死不可。
“冠军侯英年早逝,盖因郎中医术不佳,药物亦有限,只能眼看着一代名将死于疫症,”崔芜道,“如今朕手握医治疫症的良方,更有新药无数。”
“清行,朕敢保你长命百岁、康健无忧,你可敢接下‘冠军’二字?”
颜适胸口仿佛烧着一把火,热血滋滋沸腾,山呼海啸般冲上头顶。他看向秦萧,后者略作沉吟,不动声色地颔首。
颜适彻底放心,郑重拜倒。
“臣谢陛下恩典,”少年棱角分明的脸上难掩激动潮红,“臣必鞠躬尽瘁,不负陛下所托。”
崔芜满意一笑,又道:“除此之外,朕再送你一份厚礼。”
“朕的坐骑乃是万里挑一的名驹,只是朕久居宫中,平日罕有用武之地,倒是委屈了它。”
“朕见你与它投缘,今日就把火锅送与你,宝马配英雄,也算成全一段佳话。”
自从小红马救了颜适又救了秦萧,颜适就对它“情根深种”,若非天子爱驹,不好讨要,垂拱殿的门槛能被他踩塌了。
如今天子松口,如何不喜不自胜?这一拜比方才更加诚心:“臣谢陛下隆恩,一定、一定好好照顾火锅,绝不叫它瘦了、病了。”
崔芜失笑:“行了,坐回去喝酒吧。得了朕这么厚一份大礼,今晚可不能站直了回去。”
为了火锅,莫说大醉一场,便是将花门楼的藏酒都喝光了,颜适也心甘情愿。他索性弃了酒碗,直接抱坛痛饮,酒水洒了满身,他一抹嘴角,哈哈大笑起来。
丁钰微微舒了口气。
不管文臣有多少忌惮,也不管看似平静的朝堂中酝酿着怎样的风暴,有天子金口玉言的“长命百岁”,只要颜小将军不自己作死,下半辈子算是稳当了。
女帝一番施恩,将宴席气氛推到最高点。武将相互敬酒,没人理会方才出言挑拨的胡昌言。
他有些无措地看向谢崇岚,后者略一沉思,给了他一记“稍安勿躁”的眼神。
如今燕云新下,天子对武将们的荣宠正在兴头上,自是什么话都听不进去。等到兴奋劲过了,四境安定、再无战事,武将们的威胁便如落潮后的礁石,分明犀利,一览无余。
到时,有的是法子提醒天子。
说到底,前朝的先例搁那摆着,他不信上位者能熟视无睹。
胡昌言暂且按捺,比他更不安的却是孙彦。因着随驾北巡,虽未参与会盟议和,顺恩侯还是在今晚的犒军宴上占了一席之地。
方才女帝与武穆王君臣相得,一番听在孙彦耳中,却是字字句句心惊胆战,盖因昔年天子流落江南、备受折辱,十分里有八分是拜他所赐。而武穆王身陷太原,乃至后来为乌孙所擒,亦少不了他的手笔。
女帝从来耳聪目明,这些台面下的勾当瞒不过她。之所以隐忍不发,并非既往不咎,而是等待合适的时机。
不动则已,动则秉雷霆之势而下,力求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这是女帝的做派。
相识数年,孙彦终于学会用仰望的视角观察崔芜、了解崔芜。而当他对当今天子的认知度一点点拉齐,心头忌惮亦如惊涛骇浪。
他怎么会招惹这样一个女人?
任谁也想不到,他当年的一己任性,竟是将孙氏推到一个退无可退的地步——江南沦陷、基业倾覆、生父亡故、至亲惨死。
为着一时的轻狂纵意,江东孙氏还要付出多少代价?
有无数次,孙彦想当面问出这个问题,仅有的理智和刻在骨头上的谨小慎微却阻止了他。
今非昔比,谨言慎行、韬光养晦,或许能换得家族一线生机。执迷不悟、不知进退,无异于将屠刀送到天子手中。
至少,在谢崇岚找上门前,孙彦是真心实意地这样认为。
他没想到,原来在天子心目中,自己早已是个死人。
从接受孙氏投诚起,她就没想过让他们……或者说让他,安稳终老。
这个认知令孙彦无比绝望,更带着说不出的愤恨与自伤。
原来他的百般情深、形销骨立,不仅未能触动崔芜,在她眼中,他更是连活着都不配!
一念及此,胸口大恸,险些呕出血来。
心神激荡之下,他并未发觉篝火另一端,秦萧正眼神冰冷地注视自己。留意到孙彦眼底的戾气和怨愤,武穆王不着痕迹地放下酒杯。
这一晚庆功大宴,崔芜毫无悬念地喝高了。当着人前还能勉力自持,待得宴席散去,她扶着潮星的手,一步三晃地回了王帐,忽而被一阵寒风吹得清醒,抬头就见一轮冰月高悬夜空。
清霜倾泻而下,水银遍地铺陈。
崔芜来了兴致,口齿不清地嚷嚷:“不、不回王帐,朕要赏月!要去草原跑马!”
“如此良辰美景,岂可辜负?”
借潮星三个胆,也不敢放一个醉鬼天子出去跑马,正左右为难之际,一只手伸来,稳稳托住崔芜手肘。
潮星回头,只见身后之人正是秦萧,那一瞬间真是松了好大一口气:“王爷,陛下她……”
秦萧微微颔首,示意自己听到了:“秦某陪陛下策马,最多半个时辰必归,还有亲卫跟着,如此可能放心?”
武穆王亲自出马,潮星自没有不放心的:“如此,托赖王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