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说,“臣告退。”
遂不露声色地退出殿外。
待他走远,秦萧方从里间走出,眉头夹着褶皱。
只见崔芜收敛了方才对着孙彦时的清冷威严,没骨头似地倚在案后,似笑非笑:“都听到了?”
秦萧撩袍坐下:“听到了。”
“听出几层意思?”
秦萧失笑,心道:“小丫头长能耐了,这是考校秦某吗?”
但崔芜目光忽闪地瞧着他,他不忍令其失望,遂缓缓道:“点明阿绰姑娘的疏漏是一层,离间您对阿绰姑娘的信任是一层,御前卖好亦是一层。”
崔芜将形状好看的五根手指握入手心,反复摩挲虎口和指缝,将每一处微凉的关节都照顾到。
“他最后举荐了两位副指挥使,”崔芜问,“兄长怎么看?”
秦萧思量着:“此二人出身禁军,忠心当无疑问。但孙彦这般推举,怕是有些交情,还应小心为上。”
崔芜料到他会这么说,微微勾起嘴角。
“兄长往深里想,若是孙彦御前保举之事传入这二人耳中,他俩知晓孙彦提了他们的名字,朕却未曾应允,对孙彦是何观感,对朕又是什么想法?”
秦萧未曾想到这一层,经崔芜提醒才回过神,瞳孔顿时凝固。
“我曾与兄长说过,孙氏惯会玩弄人心,如今便可看出他的厉害,”崔芜缓缓道,“我若应了他的保举,则孙氏于此二人有知遇之恩,日后行事,少不得卖他三分颜面。”
“我若不应,则传到底下人耳中,是我心性多疑。此二人便是原先忠心,此番都难免生出疑虑。”
“这一招看似冲阿绰去的,实则是为了朕。此人的厉害,兄长可领教到了?”
秦萧摁了摁太阳穴,虽殿中点着火盆,依然有种冷汗丛生的错觉。
征伐沙场的武将,经历过阋墙之争,按说没什么能惊着他。但朝堂中的谋算人心与战场上的生死相搏到底不一样,看似螺蛳壳里做道场,个中精巧与机关算尽,令人不寒而栗。
有那么一瞬间,武穆王忍不住想,他领兵在外一年有余,每每与京中通信,崔芜都说“安好无事”。
到底是“真安好”,还是那些针对他的阴谋算计都被她压了下去?
答案不言而喻。
“顺恩伯心思深沉,”秦萧似感慨似嘲弄,“秦某自愧不如。”
崔芜却道:“不是什么好事。若朝堂上都是如孙氏一般机关算尽、玩弄人心之辈,朝廷离全盘崩坏也不远了。”
这不是气话,而是经验之谈。在另一个时空,明嘉靖年间,从皇帝到内阁大臣,无一不是才智绝顶的聪明人,奈何所有人都将聪明才智用在谋算人心、争权夺利上,险些拖垮了江山万民。
“如果我的朝廷敢变成这样,”崔芜不着调地想,“我就效仿权游里的瑟后,找个机会将官员和豪绅大族聚在一起,一把野火烧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