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芜当然不会怪罪他,毕竟是跟随自己最久的大将,他能重新振作,她亦是高兴的。
“这世上有许多东西比一己私情更要紧,朕希望你的眼睛能看得长远些,”她说,“哪怕以情深相许,最起码找一个值得托付的人。”
延昭叩首应了。
崔芜没留他太久,见他脸色不好,安抚几句便让阿绰送人出宫。
御道宽阔平坦,洁白的大理石尽头矗立着巍峨宫门。兄妹二人再次相聚,却是出人意料的沉默。
阿绰身着女官服色,亦步亦趋跟在兄长身后,忽见前方半步处的延昭顿住脚步,头也不回地问道:“她……真是被石氏余孽所杀?”
阿绰心口不轻不重地跳了下,若无其事道:“是。”
她没有说谎,石瑞娘确实是被石恭茂留下的心腹灭口,伤口的位置和杀人的凶器骗不了人。
但她不曾告诉延昭的是,即便石恭茂没有派人动手,她亦不会让石瑞娘活着回到魏都。
这是天子旨意,亦是阿绰向石瑞娘讨还的代价。
延昭不再多说什么,继续向前迈步。
福宁殿中,崔芜单手支腮,发髻上的金凤口中垂落珠旒,簌簌地打磨着鬓角。
她半眯着眼,似醒非醒。一只手就在这时悄然探来,将她面前的残茶撤走。
崔芜闪电般一伸手,将那只腕子牢牢摁住,睁眼瞧见秦萧微微讶异的脸。
方才,她与延昭说话,秦萧就在一帘之隔的暖阁中。屏风遮去了他的身形,却掩不住天子与麾下重臣的谈话声,延昭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没逃过秦萧的注视。
“兄长以为如何?”
论识人之明,秦萧不逊于任何人,甚至因为常年征伐,游走于生死边缘,而比常人多了几分近乎猛兽的直觉。
“定国公确有悔意,他向陛下请罪,出乎真心,”秦萧说,“但陛下提及石瑞娘时,他的态度似有保留。”
崔芜无奈地掐了把眉心。
这是她最头疼的情况,如果是旁的缘故——利益、立场、权柄,她或许有法子化解,但现在,横亘在她和延昭之间的,是一条人命。
死者不能复生,利刺难以拔除。
“不管怎样,延昭愿意向前看,总归是好事,”她叹了口气,“其他的,慢慢来吧。”
秦萧终于将彻底冷却的残茶从崔芜手下抽出,换上一盏刚调好的玫瑰露。
“陛下所言甚是,”他温言道,“比起定国公,朝堂才是真正需要费心思的。”
崔芜深以为然。
殷钊是个聪明人,在女帝给出隐晦的提点后,他派出心腹部下找到胡昌言的家人,将其秘密保护起来——当然,所谓的“保护”是委婉的修饰,真正合适的说法是挟持和威胁。
殷钊未曾将自己的举动暴露在明面上,所以京兆府勘验过现场,对外的说辞是“强盗闯入,劫走了胡氏一家老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