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芜无奈叹息。
她知道秦萧说的是实话,这不是他的错,是这个世道、是皇权二字,如泰岳般压在每一个人肩头,强悍如大魏军神也扛不住。
那么多血淋淋的先例在前,无论她说什么,乃至指天发誓,秦萧也很难彻底释怀。
盖因言语与人命相比,太轻太轻了。
她沉思片刻,不知从哪扒拉出一方绢帕,又摸出枕头下的匕首,干脆利落地划破手指。
秦萧陡惊,抢过她的手:“这是做什么?好端端的,为何伤了自己?”
崔芜推开他,以自己血迹为墨,在绢帕上奋笔疾书起来。少顷一挥而就,揉成一团丢给秦萧:“给兄长的,好好收着。”
秦萧一头雾水地展开绢帕,就见上面用崔芜特有的、鲜活又实在的口吻写道:诏曰:念武穆王昔日功勋及与朕之情谊,日后纵罪犯谋逆,亦免其不死。
底下还有一行特别注明的小字:只打断双腿,拖进小黑屋里关起来。
秦萧:“……”
饶是他素来老成,也被天子这出其不意的一着打了个措手不及,脑子里像是一团乱麻,没等理清头绪,崔芜已寻到自己私印,扯过绢帕,在末尾落下印章。
至此,盖章定论,这份临时起意的手笔虽未经过中书草拟、女官批红,却已有了天子中旨的效力。
“陛下,”秦萧只觉口干舌燥,每个字都吐露得格外艰难,“您……实不必如此待臣。”
虽然这封旨意最后的备注小字看得人牙疼,虽然以血写就的旨意委实是天子的心血来潮,更近似于一个恶劣的玩笑。
但是当私印落下的一刻,它便形同丹书铁券,成了武穆王立身朝堂的保命金牌。
“我也不想,但不这么做,我不知该如何令兄长放心,”崔芜耸了耸肩,“虽然旨意这玩意儿,下完了还能收,但有它傍身,至少能让兄长没这么战战兢兢。”
秦萧瞧着那份血迹斑斑的中旨,彻底语塞。
中旨这玩意儿,见人见智。
在另一个时空,因为内阁崛起以及文官把持朝堂,王朝后期的天子中旨几与废纸无异。但在眼下,天子威望无以复加,她的旨意便是金科玉律,纵然未经三省核拟也一样。
旨意已下,便如丹书铁券,即便是崔芜自己也不好推翻。
过了许久,秦萧方叹息道:“阿芜如此……秦某实不知如何回报。”
崔芜听他改了称呼,就知秦萧已缓过神。她亦跟着松了心弦,一只爪子大胆包天地拍上秦萧脸颊。
“那就多笑笑,少皱些眉头,”崔芜一天的正经话份额用完,剩下的都是腥风血雨,“可惜了兄长这张如花似玉的脸,皱老了怎么办?”
秦萧:“……”
他心中激荡未平,无奈又起,木着一张脸,捏着崔芜软玉般的面颊扯了扯:“谁如花似玉?”
崔芜狗胆包天,死活不改口:“你,必须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