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钊暗自心惊,虽不知此人身份,听他话音,分明是一早知晓天子出巡,存心请君入瓮!
“你好大的胆子!”他厉声斥道,“天子驾前,岂容你嚣张?”
那人却不再多言,料想殷钊不会轻易缴械,回头喝令:“来人,放箭!”
风水轮流转,这一回,轮到殷大统领体会被人当靶子瞄准的滋味。他唯恐乱箭伤及天子,护着居中之人且战且退。如此一来,顾此失彼,只听“轰”一声巨响,却是堡门禁不住第二轮狂轰滥炸,山崩般砸落。
尘土飞溅,火光汹涌而入。先头喊话的声音再次响起,却是近在耳畔:“拿下天子,死活不论!
殷钊大怒:“贼子安敢!”
禁军终究不是吃素的,随着他一声令下,第一时间集结布阵,借着堡内地势之便,与伏击之人形成对峙。
原来这坞堡之内并非一马平川,而是曲折重重,依山起势。禁军是跟着天子打江山的,最擅长莫过巷战,此时于狭窄甬道中摆出鸳鸯阵,虽兵力不及来敌,却有攻有守,纹丝不乱。
这时便能瞧出沙场老兵与寻常部曲的区别,任来敌如何号令冲锋,禁军只是以不变应万变,大有“我自稳坐钓鱼台”的阵势。待得来敌心头焦躁,欲令援军压上,却发现自己选的交战地,反而成了禁锢己方的枷锁,盖因地形逼仄,根本施展不开阵脚。
最先喊话之人却是落在最后,由重重部曲护卫。眼看久攻不下,他心生焦躁,冲身旁之人使了个眼色。
下一瞬,一道鸣镝冲上夜空,发出极具穿透力的嚎叫。
殷钊心头倏紧,唯恐来敌布了什么要命的阵法,却不想危机不是来自眼前,而是身后。
只听喊杀震天,竟是自耳后袭来。殷钊百忙中回过头,尚未瞧见贼寇,先听得破空声迭连响起。
殷钊大惊,挥刀格挡暗箭,他身旁禁军亦做出同样举动。不料此举正中伏击者下怀,盖因禁军一动,阵型难免紊乱,原本密不透风的防卫圈也随之出现小小的破绽。
对于处心积虑的伏击者而言,这已足够。
这些人于堡门攻破之际藏身地下暗道,静待许久,方等到这一刻的时机。现身的第一时间,他们锁定了目标,分出一半人手拦住禁军精锐,剩下的却是直扑头戴幕篱的女子而去。
殷钊大惊:“保护天子!”
他不顾一切地挥刀砍杀,然而潜伏暗处的袭击者将他团团围住。混战中,殷钊刀锋横扫,将一人头上斗笠掀落,显露出的面庞赫然是异域长相。
殷钊瞳孔骤缩:“你是……铁勒人?”
那人嘿声一笑,不退反进,拼着被长刀所伤也要拿下殷钊。后者眼神狠厉,干脆以肩膀为盾,生生受了他一刀,趁着刀锋被肩胛卡住的瞬间下了杀手。
那人浑身陡僵,少顷,脖颈处多了一道血色淋漓的红线,整个人仰面倾倒。
殷钊捂着伤处嘶声后退,下一瞬,却听短促的女子惊呼传来。
这仿佛一个不祥的信号,一干禁军动作骤停。只见为首的袭击者横持刀柄,吹毛断发的刀锋正架于天子颈间。
殷钊神色大变:“放开她!”
为首的袭击者摘下斗笠,借着远处明暗不定的火光,殷钊看清了他的脸。这同样是一张极具异域特点的面孔,然而这张脸的主人有着更为显赫的身份。
昔日北廷汗王麾下第一大将,忽律。
“让你的人放下兵器,立刻投降,”忽律用流利的汉话威胁道,“否则,你们的陛下人头不保!”
殷钊目眦欲裂:“你敢!”
忽律用行动证明了自己并非虚言恫吓,只见他刀锋收紧,薄如蝉翼的纱帘受不住力,居然被割裂一截,轻飘飘落了地。
殷钊既惊且惧,不敢再言语。
忽律与中原人争斗多年,第一次明确地占了上风,霎时间只觉汗王身死与被迫签订盟约的腌臜气一扫而空,仰头大笑:“你们犯我草原、屠我勇士的时候,想过会有这一天吗?”
而后双目圆瞪,厉声喝斥:“投降!”
殷钊两腮绷得死紧,看着像是发怒的模样,话到嘴边,却露出一个诡秘的笑:“看来,你就是谢崇岚的底牌。”
“主子说得极是,以世家的心胸,除了勾结贼寇、里通外国,也干不出别的。”
他这一刻的从容冷静像一支带毒的响箭,深深扎透忽律心窝。多年杀伐的直觉凝成锐利细针,毫不留情地刺入脊椎。
忽律不期然出了一身冷汗中,猛地抬头,却惊愕地发现杀伐声比方才嘈杂了许多,且不是来自坞堡之内,而是相隔遥远,竟是从堡外传来。
先前喊话与领兵攻破堡门之人比忽律看得清楚,火把映亮了他的面孔,赫然是谢崇岚身边的郎先生。而他眼下所处乃是坞堡高地,纵然没有千里眼加持,仅凭一双肉眼,也不难看清夜色深处蜿蜒如龙的火光。
密密麻麻,竟似绵亘数里开外,一时不知来了多少人马。
“怎会,”郎先生难以置信,“天子只携了八百禁军离京,这些人马……是从哪来的?”
若是一早安排,则他们此次谋局环环相扣,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纰漏,竟被天子提前洞悉,反将了他们一军?
这些念头在他脑中此起彼伏地划过,每一种猜想都叫人毛骨悚然。
与此同时,挟持了天子的忽律同样震惊:“不可能……你们怎么会有援军?从哪来的援军!”
殷钊自然不会回答,只淡淡一笑:“忽律将军方才的话还你,现在缴械,则我家陛下仁德为怀,兴许能饶你一条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