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腾这一天了,陈最累得骨头缝里都透出酸软。被宁十八揪过的头发像是铅坠,挂在他脆弱的头皮上。被刀鞘敲过的脖颈大概已经淤青,陈最不看也知道,他皮肤娇嫩,常常不知怎么就撞点青。被捆过的身体发酸发胀,那头皮筋捆得极紧,马车颠簸间,他都恍然自己还被紧紧束缚着。
陈最怒从中来。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宁十八。
他想把宁十八给活剐了。
眼珠子转悠几下,陈最计上心来,三日后要去西郊校场取书?好,本皇子就伏在半路,你宁十八敢来,本皇子就让你没命回!你想当孝子,本皇子就掘了你爹的墓,把你塞进去,把你爹晾外边。
“又想什么坏招呢?”
静谧的车马里,陈峯声音温润。
陈最拉回思绪,没好气道:“在想胥恨、温无涯、卫书、公孙玉、姜瑜子……”
他上下嘴皮一碰,说出一串人名来。
然而这些名讳都没能让陈峯露出一丝破防的神态,反而是无奈又宠溺地看着他:“老四,你这张嘴啊,日后会惹祸的。”
“少摆出兄长的架子。”陈最目光下落,“我又不是不知道你陈峯——”
他看到陈峯正在书写的票签,票签上不止陈峯笔墨,还另有一道笔迹,笔迹遒劲庄重。
但不知怎的,陈最瞧出字形中似有克制,每一笔收回时都着力镇压,仿佛若不如此,字迹就会暴动、会脱狱、会挣裂、会堕入心魔。
这是谁的字迹,陈最不知道,但他知道内阁中能与陈峯分庭抗礼的就只有一人。
陈最故意道:“大哥和宰相相处得可还融洽?”
“如你所见,笔锋相砥,寸步不让。”陈峯给陈最丢了一张毯,“老四,安静些,这份奏章耽误不得。”
那是虞归寒的笔迹?
文人不应该都是一手清隽小楷,每笔每画都束于酸儒规矩之间?也不知为何,虞归寒的笔锋给陈最一种寸寸自囚的感觉。
“耽误不得你还来接我?”陈最抬眼,“你耍什么花招?”
“收买你心。”陈峯答得坦然。
“你也买得起?”见陈峯重新执笔,似是不打算再理会,陈最踹矮几桌腿,害得陈峯一笔斜飞出去。
“怎么这么顽劣?”陈峯不赞同地回望,用袖子吸附票签上多余墨点。
陈最防备:“好端端地,收买我做什么?”
“自有我的用处。”
“你——!”
想到陈桁、陈鄞,陈最谨慎地问:“老二老三也想收买我?”
陈峯:“我只知我心。”
陈最道:“道不同不相为谋,我是不会被你们收买的。”
“事在人为。”
“你他——”
“明日我会让教养嬷嬷去你府上。”
“去他的嬷嬷。”陈最张牙舞爪,“奉劝你们最好别打我的主意,大不了鱼死网破,看谁怕谁。”
“鱼死网破?”陈峯叹了口气,再次搁笔,静静地看来,“老四,不要这么做。哥哥们疼爱你,与你拉近关系,这是好事。别做傻事,惹哥哥们生气。”
“呵。”陈最道,“我是吓大的吗?”
“肺腑之言。”
车马内脚炉鼎立四足,炭火温而不燥。
陈最恨不得将白炭塞进陈峯嘴里。
三条狗果然在计划着什么,陈最沉沉地看着眼前的狗。
陈峯柔下声音:“是否鱼死网破随你,需要提醒你的是,你的选择关乎哥哥们怎么待你。是选择被哥哥们照顾疼爱,还是其他,皆在你一念之间。倘若你真要鱼死网破,尝尽苦头后记得回忆大哥的这番话,也好再给那时你添一笔刻骨悔意,使我快哉。”
陈最转头去找炉子,陈峯只是笑笑不再言语。
一路上陈最心思千回百转,恐是大朝会在即,他票数与三人接近又得圣心,这三人坐不住了。
终于捱到府邸,侍卫们焦急涌上来:“四殿下,四殿下,您还好吗?”
有脸问?
陈最朝着最近的人一脚踹过去。
主子一脚,哪敢躲,那人硬生生接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