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罢闭眼,仿佛满室森寒刀光,莫如寺中香火,终究会熄灭沉寂。
“殿下……”随从迟疑的视线投向陈最。
老住持枯瘦得像片一戳就破的薄叶,别说动粗,随从们都怕一口气将人吹散了。
捧着的手炉握紧嫌热松开嫌冷。
陈最眉目往下压了压:“呐。”
随从抱拳领命:“是。”
转向老僧:“老秃驴,殿下问你,殿下何时会做梦。”
老住持眼未睁:“兴许今宵,兴许不能。”
随从勃然拔刀:“老东西敬酒不吃吃罚酒!”
恶仆伤人,多是主子无德。
陈最并不阻拦,眉眼一挑。
随从捏紧了刀,重重压在老住持颈侧:“行!四殿下便去梦寐,若到时解不出个所以然来,就熔了你宝佛寺的佛,焚了你宝佛寺的经!”
“哼。”陈最不再停留转身便走。
冬夜来得早,马车驶入四皇子府时已是暮色四合。主子拜佛回府,府中下人团团奔波起来。
桡玉撩起袖子,挽起裤腿。冷风拂过,他打了个寒颤。
府邸花草不少,可少人精心打理。眼前山茶叶片已微微卷曲,眼下虽撑着一片烂漫,若再不呵护,不久便会病萎凋零。
桡玉将灯笼搁一旁,哼哧哼哧搬来一只小木桶。桶里是腐熟的豆饼水与淘米水,是他专门从厨房要来的。
不过施肥尚早,得先探探土质。
小哑巴蹲下身,小心刨开土层,生怕伤了细弱根系。
正凝神探看时,身后厉喝炸响。
“谁在那!”
桡玉吓得一颤,怯怯转头。
侍卫认出他来,凶道:“你这哑巴,鬼鬼祟祟做什么呢!”
桡玉说不出话,急急捧起一抔土,小跑到侍卫跟前,又指了指那丛山茶。
侍卫不耐道:“花谢了自会换新的,难道让殿下整季只赏一种花?”
四殿下心性易变,府中陈设花木随时都在更替。
桡玉更急,连连指着山茶。
那殿下不要的山茶花怎么办呢?
“赶紧滚。”侍卫一脚踹翻灯笼,“四殿下今日早歇,全府灭灯止声!再敢弄出动静,仔细你的皮!”
当空不见皓月,只有几抹疏星。
侍卫早已远去,桡玉回头望了望那丛山茶,终究不敢惹恼陈最,只得拎着小桶,夹着破烂灯笼,一步三回头地抹泪走了。
整座四皇子府没入晦暗,唯有四殿下卧房亮着灯。
门外下人分列两排,从房门口一路排到了回廊拐角。
屋内有人唤:“更衣——”
四名婢子应声而入。
陈最双臂微展,让婢子为他褪去锦袍与靴履。
身上寝衣熏烘得暖软蓬松,他舒适地拢了拢衣襟。
小厮清了清喉,再唱:“沐足——”
一人端入錾花铜盆,水中浸着捣碎的酸枣仁。
陈最双脚浸入,热汽随着脚心蔓延周身,他轻溢一声喟叹。
沐足后,小厮又唤:“推按——”
手法老道的侍者入内,蘸取甘松调和的香膏,以温热的掌心搓热,循经络推按开阖。
陈最闭眼,任紧绷的身子被慢慢揉软。
推按完毕,一盏安神汤捧至面前。
陈最仰头一饮而尽。
汤药入喉,喉间肿痛舒缓不少。一丝温钝的睡意漫上,陈最平稳躺下,安详地将双手交叠胸前。
下人们放下帐幔,悄然退出,只留盛着薰衣草的香球缓缓吐着轻烟。
尽管身子不适与心头烦扰,陈最能感觉身子慢慢沉了——那是药力在起作用了。
酸枣仁有宁心安神之效。
甘松,专治夜寐不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