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没什么,从前在草原也是一样的。姐姐们嫁出去以后,她那些不为人知的心事都告诉他了。
毕竟四哥叽叽喳喳的,绝对会泄密。阿大是首领,阿耶是长辈,她全都不敢诉说。
只有二哥是最好的人选。
她把这一路上李渡是如何威胁她,又护她周全的千丝万缕都说给他听。她把他另有婚约,另有心爱,今日还在妄图脚踏两只船,调戏她的话语也说给他听。渐渐悲从中来,她情不自禁俯身到贺兰胜怀里去哭:“我就不该到这来!”
她或倒苦水,或痛哭,贺兰胜都全盘接受了。
可他不免去思索,也许这是个误会,李渡和县主可能只是因为别的缘故相知相熟。李渡不一定是有了婚约,去瞒着她。
毕竟他在长安城里听到广为流传的,县主从前心选的夫婿不是李渡,而是如今驻扎幽州的梁王。后来梁王娶了骠骑大将军的女儿,这事不了了之。所以县主如今拖到了二十四岁仍未嫁娶。
当然,这个年纪未婚对于那些穷家女来说,也许算很迟了。但在长安贵女身上却实在不算什么,在家里养到三四十岁,后来又嫁了王侯将相的一抓一大把。
毕竟梁王的封地是在幽州,那可是临近长安,最发达富饶、兵肥马壮的州县。长安没有任何一个人比他更前途无量。等等又如何呢?
至于无人问津的楚王,在别的贵女眼里也许还算热门,在县主这种照着皇后模子养大的长安第一贵女面前,确实不够看了。
他若再有些反骨,说不准还是县主未来夫婿用来震慑朝廷、以儆效尤的当头一棒。
贺兰胜觉得,这也许是他如今亲近、讨好县主的缘由。
却不打算告诉贺兰月。
他已经眼睁睁看着她一步错,不能再看着她步步错。李渡是一张天罗地网,把她捆在里头,步步深陷。她跟着他,遭受罗织构陷,陷身囹圄,他却不一定会救她。
哪怕他们夫妻两个如今洞若观火,做好自己的公主驸马,关起门来过日子,恐怕也不至于此!
贺兰月已经在他孜孜不倦的安抚下睡着,他独自走到中庭,打开一扇门,走了出去。他抬头望天,低头看地,他怒目圆睁地质问上苍。
如若他明日起开始
和她做一对夫妻,滴水穿石,让他的柔情蜜意浸润她的身心,情意绵绵、入骨相思,能否挽救回她的心?能否赢得她的心?
他二十三岁才姗姗来迟踏足战场,出师半年便打得突厥连连败北,滚回王帐苟延残喘。他射瞎大汗嫡子的眼睛,挥刀砍断他长子的左臂,却仅仅驰骋草原半年时间就入了大魏的牢狱。
一切都不说了。
如今他想问的是,哪怕以这双曾经踏平草原的双腿为代价,他落得终身残废!他折去几十年的寿命!能否带着妹妹回到草原?
第47章驱逐
他才立下誓言,李渡就如同心灵感应似的,打发下人送拜贴来,宴请他们一家。
当然,不止是他们。长安城里的权贵名流、王子公主、皇叔姑侄,那些站在天宫一角都窥不完全的人,他通通请来了,这座无人问津的王宅迎来了十年来最热闹的一场盛会。
一早上就有马奴牵着毛发顺亮的骏马,请风尘仆仆的楚王爷回府来。后头小厮们纷纷出来敲锣打鼓,从前黯淡无光的朱柱白墙也都张灯结彩起来了。长安街沿上到处都有楚王爷的人,拿着箩筐给百姓们散糖吃。
一片热闹气象,人流如织般穿过正门,这里头就有贺兰月。
尽管她什么也看不着。
二哥牵着她的手往里头去,因为她如今是个瞎子,整个长安城的人都对她多加照顾。有仆役上来给她打了披风,小伞,生怕她遭受风吹日晒。
她听见一群人在啧啧称奇,描述的大约是一座小石像?
说起来这还是她头一次到李渡长安的宅子里来,他以前从来没请过她来,哪怕是吃一杯茶。到底什么都没见过,她好奇得紧。
“他们在说什么呢?”她拉了拉二哥的手。
贺兰胜还没来得及回答,那仆役先眉飞色舞起来:“这呀,这是个小石像,是个三岁的小姑娘,打着翻刀髻,拿着小毛笔,正写字呢。”
这故事说下去滔滔不绝,“从前这是二皇子李轻的魏王府,他和王妃萧氏育有一女,传闻里她天资聪颖,三岁便能识文断字,过目不忘。可有人说是老天妒忌,也有说这小王女是观音座下的童子,偷偷下凡来了,被观音发现收了回去。总之她三岁便早早离了人世。后来萧王妃也病死了,二殿下特地派人修了这个小石像,纪念她。”
贺兰月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可是知道的,二皇子也早不在人世了。这样听来,想必是接连丧女丧妻,思念成疾,随她们而去了。
他死的时候,才刚当上太子。看来富贵如云,权势滔天,都挡不住一颗思念妻女的心。
这满皇宫的王爷公主,个个追名逐利,连李渡也不能免俗,他可是放着凉州的一世安宁不要,宁愿冒险回到长安的。贺兰月没想到李家天下,居然也有这样重情重义的好男儿。
可上天怎么这样薄情,拆散他们一家,对他们如此残忍?
她想起夏典正在丧仪上告诉她的话,这位病死的萧王妃和李渡的生母萧贵妃,同样红颜薄命的两位萧妃,还出自同家,是一对堂姐妹。辣手摧花,上天怎能如此残忍?
她想起来宝仪,想起来二小姐,那些在她生命里留下无尽泪水的好女儿们。上天夺走她们的时候也从未给她一个交代。甚至从未打过一个招呼。
贺兰月听得眼泪直掉,她自己也管不住了。只好叫二哥带她去个没人的地方,去收拾一下仪容。如今公主做久了,她也是要面子的。
真到了冷清的亭台楼榭里,她的眼泪却掉得更厉害。哭得眼睛热热的,一阵刺痛铰上来。而且不知为何,方才空无一人的深深庭院也变了,姑娘们的嬉笑声渐渐随着她的哭声越来越近。
她听见为首的一个嗤了一声:“不就是给陛下在洛阳修了个行宫吗?得意什么劲?我阿耶说了,陛下马上就要召梁王回长安了,朝堂上天天都有人催着陛下废掉太子,召他回来是什么用意不必我多说了吧?”
“就是。”另一个摇着扇子,“这楚王以为轮的着他吗?他还不知道是谁种下的种呢,这太子之位就是给那些贡女的儿子也轮不到他。梁王回来了,以后有的是他哭的!”
太子?她怎么从未见过太子。也从未听说过大魏还有太子。
贺兰胜未发一言,却看出妹妹的窘迫,毕竟任谁听别人诋毁自己的心上人也不会好受。他紧紧抿着唇,就要带她离开。可那群贵女们的鬓影衣香已经款款而至。
她们见她痛哭流涕成这样,虽是极想嘲笑的,可当着她的面,还是行礼拜见。
她们一一低头:“民女见过公主。”
贺兰月头一回行使公主的权力,将她们全都打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