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左看右看,却没在奴儿时身旁看见四哥的身影。他左边的是个大胡子,右边的是个膀大腰圆的胖子,剩下的人都离他远远的。他身边没有四哥。
四哥是没来吗?还是说有什么事让他耽搁在路上啦?
她不信邪,找个理由下了通化门,先是在含凉殿不远处的凉亭里偷看,见奴儿时进去时带着大胡子,再没别人,心里又反反复复、七上八下的。
终于一个个藩属国都问过话了,皇帝命人将他们的马匹关好,行李也暂时保管起来,放他们在皇宫禁苑里自由地活动。宫女们备好饮品吃食,黄门们准备好捶丸、投壶、解连环的游戏,任他们随意玩耍。
贺兰月终于按捺不住了,放下手里抽动的陀螺,不停地穿过人群,一张面孔一张面孔的确认。
外苑都搜遍了,总共也就几十个使节,这一下看完了九成,也没见到四哥或者大月的人。她懊恼得要死,听说桥对面的湖边有人在斗蛐蛐,想去撞撞运气。
走过桥以后人群就变得稀疏了,四下静悄悄的,只有咕咕的蝉鸣声,多少有点吓人。
更吓人的是突然有咚咚的脚步声响起来。
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十米开外的地方有个大胡子。他的头发短短的,并不整齐,像是被刀割过的,凌乱地扎成一个很小很小的丸子,歪在颈子上。
她以为是路过,以为是巧合,可一连回头了三次,那人都在,渐渐认定了这是尾随。
贺兰月只好加快脚步,试图甩掉他。
她越走越快,忽地被人拿着一根竹筹砸中了后脑勺,怒火蹭一下窜起来,她回头去瞪着他,那人还敢一边走过来,一边不紧不慢地扔下一根竹筹。
贺兰月忍无可忍:“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大魏的公主,左羽林大将军是我的丈夫!现在整个禁苑都被围起来了,我只要跑到边上大喊一声,那些羽林郎就会过来把你剁成臊子。”
“我怎么不知道你是谁?”他轻笑了一声,走到他眼前,“你这傻丫头现在真够狐假虎威的呀。”
她怔了怔,上下打量了一遍,简直不愿意承认。
这个胡子比半张脸还大的家伙是她的四哥!
贺兰正扑过去,用力地把她抱紧:“听说你怀孕了呀?二哥呢?走,带我去见他呀。”
贺兰月下意识拽了他的胡子一把:“天爷呀,你这胡子居然是真的。你怎么这副打扮,一下就老了二十岁你知道吗?我还以为你是奴儿时的远房表叔呢!”
四哥真的变化很大,这才几年过去,一下就变得沧桑了。
她拉着四哥往禁苑东门去,行至一半,突然有个人钻出来将四哥推搡到地上。她刚要气咧咧地争执一番,却见那人居然是李渡。
他把她护在身后,瞪着贺兰正:“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贺兰月赶紧拉住他:“你干什么,这是我四哥呀!我正要带他去找二哥说话,怎么了,现在我连兄妹几个团聚一下都不成吗?”
李渡狐疑地眯了眯眼,盯着那张称得上折戟沉沙的脸。
“还真是。”他放开了贺兰月的手,“早去早回,待会儿上通化门去,我叫人放烟花给你看。”
“哦。”
贺兰正不服气地拍拍灰站起来,拉着她离开,被李渡鄙视地看了一眼。
论情敌,他还不够格。
她继续往东门去,一路上都在问四哥这头发是怎么回事,这胡子是怎么回事。四哥对此只字不提,直到见到了贺兰胜,才咬牙切齿地说出真相。
“二哥,快回家罢。”他唉声叹气,“我,阿爷,大哥,我们三个皆中了毒箭。两年前的时候人家说,你们已经活不过三年了……”
贺兰月吓了一跳,用力地摇晃四哥的肩膀:“你是在吓唬我们罢?”
他也没办法了,只好把自己的胳膊伸出来给她看。那青筋狰狞的,乌黑的,如墨般流动满他粗壮的手臂。他已经毒发得很厉害了。
“我这还算好的,阿爷已经卧床不起了。”
他猛地抓住贺兰胜的肩膀:“二哥,回去罢,带着妹妹回家罢。草原上不能没有领头的狼,倘若我们三个一死,那些族人怎么办,大月怎么办?”
“我们当然要回去。”贺兰月倔强地咬住自己的嘴唇,极力去忍住眼泪,“我们早就和奴儿时说定了,今天返程的时候以苏尔奈为号,跟着使团一路回到草原上。”
她往窗外看去,那晴空万里的天空被屋檐挡住了,变得暗沉沉的,只有层层叠叠的琉璃窗子发着微光。静夜里的湖水一样,藏着一动不动的风波。
草原上的天苍苍,野茫茫,通通都被雾遮挡住了,风吹得草低了,也看不见牛羊。
贺兰胜压抑着怒火:“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贺兰正自嘲般笑了笑,“你还记得突厥大汗那个被你射瞎一只眼的儿子吧,当年被你吓得半年不敢出门。后来阿大死后,他收买了被咱们赶出去的大伯,让他带着人过来闹遗产,实则拿着毒箭往自家人身上射。”
小小的高阁里只有叹息的声音。
她和二哥借着午饭的时间找到了婉怡,一脸忧心忡忡地试探:“今天来了很多草原上的人呢,婉怡怎么不跟着一起出去玩。”
“我不喜欢他们。”婉怡诚实道,“我不喜欢这些膀大腰圆的家伙,看着很吓人。”
她感觉眼睛一酸:“阿娘今天有事要忙,我送你到三公主家里去好不好呀?”
婉怡笑嘻嘻地点头。
她觉得李渡说得对,尘归尘,土归土,汉人就应该叶落归乡,胡人也应该守在自己的家园。她决定把婉怡
托付给三娘,同时决定带着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回到草原。
她的孩子流着胡人的血液,长着胡人的面庞,虽说是公主驸马的孩子,可是看着自己的同胞为奴,吃穿不如一匹好马的嚼用,如何能成长成一个心灵健康的人呢?
贺兰月不得不这么做。
送走婉怡以后,她在自己身后背了一个小小的竹篓,把自己养的波斯猫装进去,往通化门去了。
在离开之前,她得先去赴李渡的约,和他好好告别。
当然,这也是为了更好地,顺利地,一往直前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