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得自己听过贤妃的故事。她是大长公主抱养来的,杨家的小女儿,哥哥姐姐们都对她特别好,尤其是她的长兄。她惦记着救命之恩,非常感激杨家人。
就算后来嫁到了皇宫里,也时常求皇帝放她回去省亲。
他们一家可是弘农杨氏的正统,前朝皇室的宗亲。贤妃本来应该避嫌的,省得朝臣们说她后宫干政,勾结母家。可养育之恩大过天,大魏又以孝治天下,皇帝也就默许了。
正因如此,后来她死的时候,皇帝不但没有放过杨家人,还对和她最要好的长兄杨刑简处以极刑。
贺兰月思考起来,渐渐头晕眼花。皇帝瞥了她一眼:“困就回去歇息罢。”
他已经开始赶客了,贺兰月来不及质问他为什么言而无信。
可五天以后,他竟让她自由地到筵厅里,让她自由地和宝仪说话解闷,随后当众宣布要派人护送她的西北的军营里,探望驸马,以振军心。
贺兰月受宠若惊,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道谢。
皇帝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眼底竟浮现过一丝犹豫。
他要派她到西北去探望驸马,实则是派人去捉住她和李渡的奸情,在凯旋之前将他们两个通通处死,以此除掉李渡。看着她傻傻地道谢,皇帝没忍住嗤了一声。
蠢相。
比起他的娘青出于蓝胜于蓝的蠢相。
所以弄死她太过容易,可以说是不费吹灰之力。
可是真的要这样做吗?都死了,都走了,留下他一点真情实感都没有,坐在这皇位之上。可他很快又把自己说服了——他老了,没有力气和他们斗了,也没有力气和别人胡闹了。死了也好,死了也罢。
一切怪他们咎由自取。
贺兰月对此毫无察觉,兴高采烈地收拾行囊,走上风尘仆仆的漫漫长路。
北风吹得雁身都歪了,雪纷纷落到玉门关的时候,她的肚子都很大了。护送她的将士一刻不停地盯着她,她也只是无所事事地哼着歌,对着铜镜摸一摸自己的肚子。
她想着李渡要是看见了,肯定高兴得不得了。
何况她还听见军营里的人说,二哥来了以后形势大好,他才骑着马冲过阵列,那个曾经被他射瞎了一只眼,趁他不在耀武扬威的突厥王子就吓得屁滚尿流,根本都没有理智指挥士兵了。如今突厥人节节败退,只不过是旧王城易守难攻,才耗了那么久。
看来大家很快就会胜仗而归。
傍晚是一片金黄色的世界,绿色的草原也带上了黄晕,像一条流动的河。她看着有好些士兵撩开比人腿还高的青草,陆陆续续朝着帐子走过来,仰头微笑起来。
何况她很快就看见里头有个穿了明光铠甲,底下着紫色锦袍的高个男人,背对着她,仰起头看西山斜阳。贺兰月抿了抿唇,高兴得没顾上守卫的阻拦,跑出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只可惜是大失所望。
她以为是李渡,没想到是何故。
贺兰月吹眉瞪眼地看着他:“你你你,你怎么偷太子的衣裳穿呀?”
何故挠了挠头:“是这样的,早上我掉河里了,衣裳全湿透了,殿下就把他的借给我了。”
“哦。”她唔了一声,“那他人呢。”
“贺兰驸马跟我们借兵,殿下午后的时候收到信,马上就往北边去了。”
她叹了口气。
真可惜,只差一点点他们就能见到了。
她失魂落魄,把自己埋到褥子里,大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正是午夜,她蹑手蹑脚地站起身来,发觉看守自己的守卫竟然在打盹,赶紧往外头狂奔而去,偷来一匹马。
贺兰月心知肚明,她天生看不懂中原人那套弯弯绕绕的算计,给他们出不来什么主意。可是她可以不做他们的累赘,可以自食其力。
这里无论是离大月还是龟兹都不远,她决定骑马逃回去,把自己藏在乌泱泱的牧民里,好让皇帝没有任何东西去威胁李渡和姐姐。
夜风悠悠地吹过山头,她鼓鼓的孕肚压在马颈子上,让它抬不起头来。很快青草地把他们淹没了,锦绣华服的世界远了,铁甲雄兵的世界也远了,只有羊群越来越近。
一连跑出去十里地,这马估计是跑了一天没停,死也不肯前进了。她也没办法,见很快要到龟兹了,便将马栓在了木桩子上,用自己的双脚往前跑去。
终于青草越来越矮,她将要探出头去,却被一支利箭射中了手臂,摔在了地上。
她绝望地睁着眼睛,又怕是突厥来人了,一动不敢动地躺在原地。
可她听见的是女人的声音:“嗳,我都看见了,很大一个,绝对是只大豹子。”
“你打豹子干嘛?”
“还不是为了给我那些没用的老公孩子们做药吃,他们不是快没命啦?我听人说豹子胆炖三七能治。”
贺兰月欲哭无泪地抬起头,痛到整个人哆哆嗦嗦的,低声喊道:“娘……娘……”
“阿奴,阿奴!你快过来。我怎么听到豹子叫啦?在喊娘!”
“胡扯。你以为豹子成精了吗?为了活命连娘都喊得出来。”
阿奴顶着大大的金碗走过去,还想要补一刀,却忽地哎呦叫唤起来:“天菩萨,打中的还真是个小姑娘。你别说,和我男人捡来的女儿真有点像呢。”
贺兰月呜咽道:“娘,真的是我呀。”
阿奴吓得头一歪,那么大金碗砸下来,正打在了贺兰月脸上。她赶紧伸手拿开,贺兰月却傻笑起来,庆幸自己的脸没被砸扁。
因祸得福,她被人带到了龟兹王城,手臂也很快就包扎好了,并无大碍。
更重要的是,她发现李渡也在这里。
原来是他和贺兰胜前日一不小心掉进了突厥人的陷阱,被突厥人围攻的时候,娘头顶着纹丝不动的金碗,一步一步,不慌不乱地走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