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于明白了,从来没有人抛弃她,没有人不要她。她已经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一个小人儿了。
娘爱自己,叶姑姑也爱自己,宝仪和小翠更是默默守护着自己。她们从来没想过抛弃自己。
虽有泪水不停地流下来,纵使她这时心跳如鼓,几乎要把胸膛震碎,贺兰月还是释怀地笑了笑。她靠在床阑干上,大有在这一觉睡到天亮的意思。
只是宝仪不许:“好了,快回去吧,别被我过了病气。”她见贺兰月不服气,轻声笑了笑,“你不养好精神,谁来照顾我呢?”
贺兰月这才点了点头。
她给宝仪抱来一床厚被褥,又见她吃了一碗热粥,终于放下心来,背身走出去。眼见着一片湖色的幔帐越来越近,宝仪越来越远,她忽地感到一阵心慌。
更
恐怖的是,她很快意识到含凉殿里那个作恶多端的男人是她的亲爹。
紧接着,她又意识到与自己夜夜缠绵的人是自己同父异母的亲哥。
夜风一阵阵拍打在脸上,吹得她好冷静。
她一步一步走出去,似乎早就猜到李渡挥退了所有人在等她,面无表情。李渡见她这样子,一下就明白了她已经知晓一切。
他叹了口气,抬起眼皮去看她:“我该叫你什么?李宝善,还是贺兰月?”
“我既是李宝善,也是贺兰月。”她挺起胸膛,理所当然,“殿下早就知道这一切对不对?”
“对。”李渡不曾有半分迟疑。
贺兰月又问:“你带我回来,不是为了好交差,而是为了让我认祖归宗,对不对?”
他点头:“对。”
“你是我的亲哥哥,对不对?”
“我……”李渡无法直视她的眼睛,低下了头,“对。”
贺兰月终于忍无可忍,将他狠狠一推,逃也似的跑了。她一路逃回公主府,从角门处溜进去,将自己整个人泡在浴池的热水当中,一动不动,直到透心凉的水没过她的胸膛。
微不可见的波浪在她眼前悠悠地荡漾,水声哗啦啦的,流经她的身体,她把纱帐放下来,拿起一面铜镜,遮遮掩掩地看着自己的肚子。
她想起自己又有一个月没来葵水,疑心自己怀了李渡的孩子,怕自己生下一个孽种。
这是她见过最简单的打胎法子了,却没有见到想象中蔓延在水中的鲜血。
她在凉水里泡了一个时辰,站起身来,不但不觉得难受,走起路来也照样带风。贺兰月松了一口气,渐渐安心了。
第二天她到了三清观里,举着三炷香,拜了又拜,心里恳求神仙能够宽宥不知情的自己,求他们保佑自己不要怀上李渡的孩子。
她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眼泪却一滴接着一滴滚下来。
她是气成这样的。
李渡这个畜牲,既知道他们之间有血缘,为什么还要明知故犯?难怪他死也不让她见宝仪呢,根本是怕暴露了自己的真面目。
他就不知道亲兄妹生出一个孩子有多可怕吗?
她扶着案头,用手狠狠砸了两把,忽地被一个高大的男人捉住了手。她还以为是李渡,一个巴掌甩出去,听到男人的惊呼,彻底愣住了。
“二哥……你,你怎么在这?”
贺兰胜轻轻擦了擦自己的脸,淡然一笑:“我看你一早上起来就心不在焉的,走路都打飘,放心不下,一路跟过来的。”他抬手指了指旁边的蒲团,“二哥方才就跪在那里给你祈福呢,是你没看见。”
“哦。”她恍然大悟,“我,我没给二哥打痛吧?”
贺兰胜忍不住笑了一声:“这有什么?”
“我以为是别人呢。”贺兰月嘟囔了一声,觉得丢人,连忙伸手把眼泪擦去。
贺兰胜站在一尺开外的地方,默默看着:“到底发生什么了?”
她咬着自己的嘴唇,一声不吭了许久,突然把话头调转:“二哥还记不记得四叔家里的堂哥堂姐,记不记得他们生的那个孩子?”
“我记得……相貌奇怪,天生痴愚,十二岁了还不知危险,上去扒狼的嘴巴,最后被吃掉了。”
“我亲眼看见了!”她咬着牙,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那时她正在远处生火做饭,发现得迟,尽管第一时间拿刀去砍狼的脑袋,他还是被吃得只剩一条右腿。后来消息传开了,他的父母亲眼所见了那残肢。
堂兄当场就抹脖子自尽了,堂姐也疯了,在草原上到处去找狼的崽子抱在怀里,非说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
她想起这些草原往事,害怕地直掉眼泪。贺兰胜终于发现了不对劲,意识到她是知道自己的身世了,着急地上前去,抓着她的肩膀:“怎么了,你是和梁王?十三郎?你们有过什么事吗?”
“怎……怎么会!我和他们都不相熟!”她下意识摇了摇头。
贺兰胜暗自松了口气,又耐心地询问:“那阿月是怀孕了吗?”
她又摇了摇头。
“那就好了。”他轻笑一声,“无论如何,没有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发生,不是吗?从此以后和那个人划清界限,不要再被他哄骗就好了。”
“对,对……”她终于把心放肚子里了,“二哥说得对,我离这个祸害远远的就是了!”
她抬眼看他,满是感动和伤怀,他已经转身往前走,要领着自己回府。贺兰月终于还是没忍住,把他叫住:“二哥,对不起,我那么不懂事,一声不吭抛下你了,你还对我这么好。”
“胡说什么。”贺兰胜回过头,诧异地看着她,“你是我的妹妹,从阿爷把你捡回来那天就是了。我对妹妹好,是理所当然的。”
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