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每心绪不定之时,他便会来此地,将自己关在暗无天日的室内,抄写心经。
重宁早已习惯在黑暗中视物,他的字向来端方齐整,却在今夜染上了些许疏狂之意。
写完数张宣纸,他胸口起伏,缓缓放下笔,凝神望向几案前方,置于高架上的无垢仙君神像。
那慈悲的面孔在黑暗中回望着他。
却在此时,见点点微光浮于眼前,遮挡住重宁的视线。
在黑暗之中,微弱的光芒将会吸引人的所有注意力。
——是青叶赠与他的萤火虫。
从琉璃盏中飞出,蹁跹于静室内。
……
青叶再次睁开眼时,天光已大亮。
她迷蒙着双眼从床榻上坐起身,脑子还是一团浆糊,却感觉身体十分松快,一点儿都不像经历了整整一天幻境试炼后的状态。
她衣袍上的脏污不见了,掀起衣袖一看,手臂上的伤只剩浅浅的痕迹。胸口的伤倒是还留下了些疤痕,但这也显现出为她治疗之人的君子风度。
为她治疗之人……
青叶立马从床塌上蹦了下来。
紧接着,她又发现……自己的房间何时变得如此整洁?
散落在床上和桌上的书本杂页被妥善摆放整齐,灵烛也被及时熄灭,没在烛台上留下厚重的烛液。
能为她做这些的人,只会是重宁了。
青叶扶着额头,这才又想起最重要的事情。
——她醉倒的时候,有没有说暴露身份的话?重宁是否有探查到藏匿在她丹田深处的那一丝魔气?
应该……是没有吧。
不然,她怎么还能见到今日的太阳?
只是下次再不能喝这么多了。
这让她对外界,尤其是重宁,全然没有防备之意。
青叶将自己收拾了一番,又咕噜咕噜灌了几杯水,这才神清气爽了些,准备出门寻重宁道谢。
顺便试探一番昨夜发生了什么。
她完全不记得了……
踏出小院之时,青叶才发现,日光虽盛,山上却骤然刮起了大风,吹倒了门廊下的几盆玉髓花。
不似昨日的温暖,院外几棵大树已开始落叶,秋风瑟瑟,叶片打着旋儿飘至青叶身前。
她才意识到,如今已是秋末时节了。冬天很快便要来了。
虽然青叶如今已不怎么再需要玉髓花,但精心养护了半年之久,她还是不忍看它们被狂风摧残。
她将几盆花一一搬到屋檐之下,指尖轻抚过花瓣之时,它们还在微微颤抖。
“别怕。”青叶低声说,“等我离开,你们便自由了。”
她照料好了玉髓花,便向重宁的院落而去。
重宁的院落与寝殿大而清寂,即使堆放了不少她的花草虫鱼,仍旧有着出尘世外之感。
毕竟,这里住着的,是当世离上界仙人最近之人。
青叶跨过门槛,便见凡尘秋景之中,重宁立于院内池塘边。他一身月白素袍,被风吹起时,似白鹤振翅欲飞,羽化登仙。
他在那儿不知站了多久,只是静默地凝视着那一汪池水。池塘旁的桃树正落着叶,擦过他的肩头,坠入水面,惊起细碎的涟漪。
“……仙君。”青叶开口,唤他。
“嗯。”他微微点头,却没有转头看她。
想起千机幻境中的一幕,以及昨夜的照料,青叶有些不好意思。她的视线也从重宁身上躲开,望向那片池水。
有那么好看么?她想。水中只倒映出几道枯枝而已。
“谢谢仙君昨晚为我治伤。”青叶小声地说。
她觉得重宁今日有些冷淡,似乎在凝神想什么重要之事,于是略微担忧他是不是发现了自己的身份。
但他身上并无杀气,一丝一毫都没有。重宁也并未佩剑。玉衡大约还好好地被悬在他殿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