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应该给方筠心看到,她看到的话一定会很开心。
原来那个被称之为天才的妹妹,如此脆弱,如此不堪,糟糕到要依赖药物才能维持基本的体面。
但现在,她不想让方筠心开心。
方绪云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吃着盘子里的食物。厨师邢渡就坐在她的正对面,专注地凝视她,看见嘴角上沾到了酱汁,顺手拿起手帕帮她擦掉。
虽然分开几年,但该有的习惯不曾遗忘也不曾改变。
“如果你不画画,”方绪云挥舞着手里的叉子,恢复平静的她看上去和从前一样,令他安心,“可以去当一名厨子。你知道吗,也许艺术是你的歧途。”
艺术确实是他的歧途,但不入歧途,怎么找到眼前的正道。
“你之前就这么说。”
“是吗?”方绪云想了想,“我不记得了。”
邢渡垂下了眼睫。这几年的分别对他而言是无数个叠加在一起的辗转难眠的黑夜,但对她来说也许只是个数字。他不难过,因为选择这条路就做好了注定不会成为方绪云唯一的心理准备。
每个选项背后都有对应的代价,所以不应该难过。
如果难过,他就不会选择抛下一切回来找她。
他已经变得成熟,难过是孩子才做的事。
他不难过。
邢渡想,他得走了,他得回去洗把脸,睡个好觉,以更饱满的精神状态来见她,而不是眼前这副泫然欲泣的样子。
脸被冷冰冰的东西碰了一下。
他抬头,望见方绪云伸过来的手,她的手像羽毛,凉丝丝地掠过脸上还未完全消肿的地方。
“好疼吧?”
她用一种关怀的语气说,“真抱歉,你知道的,我睡醒后脾气会不太好。”
邢渡定定地注视着她。
方绪云的手指轻轻走过他的眼下,呢喃:“果然很疼,眼泪都疼出来了。”
她把沾了泪水的食指吮进嘴里,柔和地冲他一笑。
无论再过多少年,他都不敢百分百肯定自己了解方绪云。爱上她很轻易,坚持下来却很难。
她轻车熟路地表现出孩子一样的率真,又会毫无征兆地蜇伤人。永远不知道稍后登场的是巴掌还是蜜一样的笑容。
阴晴不定,喜怒无状,没有规律可言。
似乎沉浸在别人无法走入的世界里。
那个世界有什么呢?
他能够进去吗?
这是个伤人的问题。
方绪云困惑地看着邢渡起身,来到自己跟前,默默跪地。
“主人”他用起这个好久没用过称呼,把脸埋进她的膝间,“让我回到你身边。”
夜深了,安静异常,楼下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狗叫让杨愿记起了woof,前段时间,他把woof送去宠物店寄养了,店长和他很熟。这几天一直有在微信上给他发狗狗的视频。
他想到,明天要把woof接回来。
今天,连意是不是来过了?印象变得有些模糊,不确定到底是真的还是梦。他已经浑浑噩噩好几天了。
杨愿费了好大一番劲坐到了书桌前,方绪云走后,他去了1607,但没人应答。
电梯始终有人,他从楼梯下去,脑海想着快点再快点,说不定他下到一楼,正好可以拦住电梯里的方绪云。
方绪云已经离开了整整三天,杨愿望却觉得只过去了两三分钟。
“杨愿。”
背后传来方绪云的声音。
他当即转头,还没来得及笑,脚步也还没来得及调整,就踩空跌下了台阶。
脑袋砸在安全通道的门上,疼得咻咻抽气,然而睁开眼,面前却是空荡荡的楼道。
杨愿把台灯调成了暖色,努力揉了揉眼睛。毕业后,确切来说是从学校离职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动笔写过什么了,如今再提笔,竟有种难言的陌生感。
就像上学时犯错写检讨书一样,他正在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犯下的过错。只不过学生时代他从没犯过错,也没有过所谓的叛逆期,是每学期期末都能拿到一张四好少年奖状的好学生,所以不熟悉检讨书的格式。
但杨愿觉得——但杨愿想不出别的办法。
他在向方绪云检讨自己的罪行,这封信并不是要交到她的手里,他不是那么擅长说话,所以需要打个稿子。
想到方绪云,眼泪就迫不及待地离开他,好像它真正的主人是方绪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