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唧唧。她从椅子上醒来,发觉杨愿正拿着毯子往自己身上盖,见她睁眼,也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蹲在她面前,用身躯挡住那幅画。
“睡吧,我在。”
方绪云却已经没有了任何睡意,她问:“你在哪儿?”
经历刚才的梦境,她有些分不清现实、死亡、和梦境,邢渡在死亡的世界里永生,那么杨愿又存在于哪个世界?
杨愿握住她的手,“我在你在的,所有地方。”
方绪云似懂非懂地听着,那么她又在哪里?看来必须得确认一下了。
俩人回到房间,这次的做。爱比以外任何一次都要疼痛。她看到杨愿的皮肤因为自己而渗出血液,忽然间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
结束后,方绪云坐在床上,给杨愿的嘴唇也穿了环。现在,他的身上一共有四枚环,一个在舌心,两个在眉骨,最新的一个在下唇。她把那颗痣穿透了。
俩人接吻。有些疼,杨愿没有出声。这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吻,却吻得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吻。
吻到最后,彼此都尝到了对方嘴里的咸味。方绪云看见眼泪从杨愿眼底滚落下来,又见他举起手,把自己眼角的泪擦去。
“为什么哭?”她好奇地问。
杨愿摇摇头,他也不知道,反问:“你呢。”
如果他不说,方绪云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也流了泪。难道流泪这件事也有心灵感应?她想着,突然破涕而笑,杨愿因为她笑而也跟着笑起来。
刚不久才睡了一觉,此刻方绪云一点也不困。她拿来染发剂,又给杨愿染起了头发。杨愿随她捣腾。夏天只有到了深夜才能尝到一点清爽的凉意。俩人离开开着空调的干燥的房间,来到露天阳台贪着一日里为数不多的清凉。
画架上的邢渡在一旁无言地看着他们。
“为什么要染宜家小狗的颜色?”方绪云戴着手套,把染剂抹在他的发尾。
“不好看吗?”他抬起头,又被方绪云摁下去。
要说原因,也根本没有什么原因。只是觉得那头黑色太枯燥了,想到那头黑发,就会想到枯燥的学生时代,就会想到枯燥的教书的那两年。
想摆脱一些什么,想逃到规则之外,想把这规矩的生活搅得一团乱。
杨愿想着,乐出声。
总担心会不被大多数接纳,却又小心翼翼地做了很多不被接纳的事,原来自己一直以来向往的正是自己一直以来讨厌的。
方绪云也笑了。
杨愿闻着漂发剂的味道,问:“那你呢?”
“我?”
“你有想过染吗?”
方筠心曾经说过,在成年之前,最好不要让她看到她动了头发或者其他什么,更不要让她发现有男的出现在家里。
“你没看出来吗?”
杨愿回头看她,月光下那头盘起来的黑发,看不出有任何漂染过的痕迹。
“真无知。”
方绪云撩起刘海,露出那两条浅色的眉毛。
她的头发和眉毛,身体上的所有毛发,从一出生开始就很浅,阳光下就像杨愿半个小时前的发色一样。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撤走。
“你在幻想我吗?”
杨愿没否认,他在幻想方绪云原来的头发。自己认为的规矩外,却是方绪云想要摆脱的规矩内。
他感觉很奇妙。
方绪云顺势把手中的染剂抹到他的眉毛上。
等到后半夜,天开始蒙蒙亮时,杨愿顶着一头银白色的头发和白眉毛出现在了她的眼前。发尾处做了黑色的渐变。看上去像一把沾了墨水的毛笔。
杨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些认不出。说起来,他越来越认不出现在的自己,之前的杨愿似乎消失很久了。
方绪云凑过来,和他挤在同一面镜子里。她那头黑到密不透风的长发和他泛着光的银发凑在一起,意外有些和谐。
“是有根据什么艺术思路吗?”他问。
方绪云打了个呵欠,“没有啊,只是我喜欢黑色和白色而已。”
趁着晨雾未散,俩人准备躺上床补觉。
睡之前,方绪云递给了他一杯凉水,他喝完,见她揉着自己的银发,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一点一点,属于那个杨愿的标志正在一点一点被她抹去。
“受虐狂,你说过,想一睁开眼就看见我,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