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夜深人静时,那漫上心头的、属于修道者漫长生命中难以避免的寂寥与渴望,实在难耐时,她会传讯,唤他前去“老地方”。
每一次,龙啸也会依信前来,行事也依旧卖力。可陆璃能感觉到,那曾经的欲望交合与疯狂,那作为“逆徒”出言不逊的浪话,都没了。
她知道,她该为他高兴。啸儿终于找到了真心所系之人,道心有了归属,这是好事。
可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却如藤蔓般,悄悄缠绕。
她自己也就罢了。
修道二百多年,早该看透情缘聚散,何况她与啸儿之间,本就始于自己的欲望与各取所需。
她有夫君有成,有女儿若若,有道途漫漫,不该,也不能奢求更多。
但她的若若呢?
想到罗若,陆璃的心便微微揪紧。
那孩子,自十多年前第一次见到风格与一般修道之士迥异的龙啸起,便便对他有了好感,自己的女儿,喜欢男子的口味,倒也和自己相同。
那时若若才多大?
还是个天真烂漫、不知愁滋味的小丫头。
而且龙啸这孩子,若只是身体讨女子喜欢也就罢了,性子还坚韧,又不畏险阻,在之前与若若的旅途中,颇有担当,这样一来,若若怎能不心仪于他?
可这么多年过去,若若长大,提亲的人来了又走,其中不乏名门俊彦、青年才俊,她却总以各种理由推脱,眼神却总是不自觉地追随着那道日渐挺拔坚实的雷火身影。
为娘的,怎能不知女儿的心事?
陆璃看得分明。
若儿看向龙啸时,那双灵动的大眼睛里闪烁的光彩,与看旁人时截然不同。
有崇拜,有关切,有小心翼翼的试探,也有掩藏不住的倾慕。
她会在龙啸修炼时“恰好”路过惊雷崖,会在他外出归来时第一个跑上前询问,会因为他与甄筱乔日益亲近而悄悄红了眼眶,却还要强装出活泼开朗的模样。
十年了。
即便对修道者而言,十年光阴亦非弹指。
一个少女最美好的年华,便这般在无望的等待与暗恋中悄然流逝。
虽然修道者——除了一些老辈故意使自己“德高望重”外,是容颜不老的。
然少女心境,终有尽头。
陆璃不是没想过撮合。
她曾有意无意在龙啸面前提起若儿的种种好处,也曾试探过他的口风。
可那孩子,要么装作听不懂,要么便委婉却坚定地将话题引开。
她理解。
甄筱乔身世凄惨,与龙啸相识于微末,并肩经历生死,感情自然深厚。
龙啸又是重诺之人,虽算不上专情无他——毕竟还与自己有着偷情之实,但从不轻易许诺,若许,则诺出必行。
可她的若若怎么办?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她蹉跎岁月,空守着一份无望的念想?
修道界虽不似凡俗那般严格讲究一夫一妻,无论男女,强者拥有多位道侣亦有前例。
但陆璃知道,以龙啸的性子,从不轻易承诺。
何况……啸儿与甄筱乔之间,似乎还藏着某种更深沉的、关乎承诺与救赎的羁绊,外人更难插入。
但……总要试一试。
为了若若那双每每望向龙啸背影时、那混合着希冀与失落的眼神,她这个做母亲的,总要为女儿搏一次机会。
陆璃轻轻吐出一口气,眼神逐渐变得坚定。她转身,裙裾拂过青石地面,步伐不再迟疑,径直回到自己在惊雷崖后山的听雷轩。
在听雷轩的一间小室,室内陈设清雅,燃着宁神的檀香。她在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印有淡淡雷纹的符纸,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一顿。
她想起若若幼时,粉雕玉琢的一个小人儿,总爱跟在她身后,奶声奶气地唤着“娘亲”。
想起她第一次引气入体成功时,兴奋得小脸通红,扑进自己怀里的模样。
想起她渐渐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眼中却开始盛满为情所困的轻愁……
笔落,墨洇。
字迹清秀却有力,带着母亲独有的温柔与决断。
“若若吾女见字如面。龙啸与甄筱乔已奉师命,前往西方三千里外青芦山溪头村,调查疑似‘共济派’所为的惨案。此事凶险,然亦是历练机缘。汝可准备,前往汇合,同行调查。务必谨慎,相互扶持。随信附上一枚玉简,内记载一秘法,或于紧要时有所助益,汝可自行参悟,谨慎使用。勿念,珍重。母,陆璃字。”
她将信纸仔细折叠,装入特制的传讯玉筒。
又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泛着温润白光的玉简,指尖在其上轻抚,留下数道极细微的神念印记后,将其与玉筒一同封好。
这秘法……是她早年于一处古修洞府遗迹中所得,颇为玄妙,亦有些……难以言喻的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