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地看向南宫四叶“再者,他们行事如此阴毒狠辣,既敢在海沙帮英雄宴上公然出手,便已不把江湖规矩放在眼里。若我等投奔王家,他们大可名正言顺以”窝藏逆党“为由,调集重兵围剿。届时,王老爷子护也不是、不护也不是,岂非令施主的亲家陷入两难之地?”
他转向南宫四叶,语气温和却坚定“夫人,贫僧斗胆问一句——除了王家,可还有其他稳妥的去处?”
船舱沉寂下来。
沉默足足持续了约莫一盏茶工夫。
“……要不。”
南宫四叶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舱外江流声盖过。我微微侧耳,才听清她说的什么。
“要不……去我大姐夫那儿。”
德全法师拨动念珠的手指停了一瞬。
谢十三睁开眼,喉间滚出一声低哑的咳,却没有反驳。
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大姐夫?南宫四叶是海沙帮帮主夫人,她的姐夫——
念头刚起,便听见德全法师低低“阿弥陀佛”了一声。
那声佛号极轻,却像在舱内浸开了某种难以言明的重量。
老法师没有接话,只是垂着眼,念珠又缓缓拨动起来。
南宫四叶没有看任何人。
她只是搂紧了女儿,声音低而平,像在说给自己听
“江南道观察使,李文渊李大人。”
她说出这个名字时,尾音微微颤了一下,随即抿紧嘴唇,不再言语。
她只是抬手,轻轻复住女儿的眼睛。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可我看见她的指节泛白,手背绷出细细的青筋。
吕叔轻咳一声,声音从角落传来“李大人为官清正,素有刚直之名。若能得他庇护……”他顿住,没有再说下去。
我觉得有些奇怪。
李文渊是江南道观察使,朝廷三品大员,清流砥柱。
我从小就听人说起他弹劾贪官、整饬吏治的事迹。
若能投奔他这样的清官,纵使皇城司势大、魔教猖獗,也可保众人无恙。
可为什么——南宫四叶说出这个去处时,语气里没有半分如释重负,反而像把最后一点力气都耗尽了?
我朝吕叔的方向看了一眼。角落依然被众人的阴影挡住,只看到母亲的身影一起一伏,悄然无声。
船舱里没有人再开口。
“所有人,出来接受查验!路引、户籍、出行事由,一一报来!”
舱外突然传来冷硬的喝问声,如冰锥刺破江雾。船身轻轻一顿,橹声停了。
“今夜苏州城有逆贼作乱!刺史大人与皇城司上官有令,严查一切可疑人等!若有藏匿,以同谋论处!”
火把的光晕透过舱门缝隙漏进来,明灭不定。
德全法师缓缓睁眼,枯瘦的手指拂过袈裟褶皱,起身时身形微晃——方才为谢十三疗伤耗损不轻,但他面上仍是一派古井无波。
“阿弥陀佛。”
这声佛号不高,却似有形质,穿过舱门,落在甲板上时,那队正按刀的手竟微微一顿。
德全法师掀帘而出。江风灌满僧袍,他立于船头,灰白须眉在雾中更显清癯。
队正眯眼打量来人。火把光晕里,只见一位老僧,僧衣半旧,但针脚细密,是寒山寺常住僧众的制式。
“老衲寒山寺德全。”声音平和,不卑不亢,“施主夤夜当值,辛苦。”
队正神色微动。寒山寺三字在苏州地界的分量,他比谁都清楚。他下意识松了松刀柄,却仍沉声道
“法师恕罪。皇城司缉拿乱党,刺史大人严令,水路各卡一律严查。”他顿了顿,目光扫向德全身后那扇半掩的舱门,“敢问法师此行何往?舱中尚有几人?”
德全法师微微一笑“施主问得在理。舱中乃是老衲同寺僧众四位,另有几位施主,皆是随老衲往寒山寺礼佛祈福的香客。只因其中两位法师突旧疾,需静养,这才赁船连夜返寺。”
他微微侧身,露出身后舱门半掩处隐约可见的僧衣边缘——那是德全方才将自己的袈裟披在了受伤的护卫身上,此刻远望,确如僧人静卧。
队正犹疑半晌,终于抬手示意放行“皇城司催逼得紧,不得不问,多有得罪。”
德全颔“施主秉公职守,老衲自当体谅。”
队正闻言,神色微动,当即抱拳“多谢法师体谅。卑职恭送。”
德全法师矮身钻回舱内。江风裹着夜雾随他涌入,将那一身缁衣浸得更沉几分。他垂目落座,拨动念珠的手平稳如初,只喉结轻轻滚动一息。
“走罢。”老法师声音很低。
谢十三将半出鞘的刀按了回去,闷哼一声,算是谢过。
船行约莫小半个时辰,橹声渐渐放缓。
“少庄主。”兰儿的声音从舱门边传来,压得很低,“前面就是了。”
我起身,走向舱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