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士们想追,却被施昆喝止“穷寇莫追,谨防埋伏!”
片刻后,五牙大舰与飞鹰堡船队汇合,将十二连环坞的水域彻底封锁。
周沧浪站在望楼上,看着远处黑压压的船队,眼中古井不波。
武雄疾步登上望楼,“总舵主,飞鹰堡船队已封锁东、西、北三面水道,五牙大舰正逼近湖心岛。我方伤亡弟兄约二百人,击沉敌小船十余艘,毙敌约八十人。”
周沧浪点点头“传令各舵,按第一套方案行事。化整为零,分散突围。”
“是!”
“什么?!”武雄大惊“总舵主,十二连环坞是咱们数百年的基业!就这么……放弃了?”
周沧浪负手而立,夜风吹动他的衣袍,远处火光映在他沉静的脸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湖面上那五艘庞然大物般的楼船,看着它们投石机的轰鸣和拍杆的起落。
“武雄,”周沧浪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风声,“你跟我多少年了?”
“回总舵主,二十年了。”武雄抬头,目光灼灼。
“二十年。”周沧浪微微点头,“那你告诉本座,十二连环坞逍遥江湖数百年,坐地分金,靠的是什么?”
武雄一怔,随即不假思索道“自然是弟兄们同心,刀快船利!咱们纵横江南水道,哪个帮派不卖几分面子?”
周沧浪闻言,竟轻轻笑了起来。他转身看向武雄。
“武雄啊武雄,你还是没明白。”他抬手,指向那五牙大舰的方向,又指向更远处在火光中若隐若现的飞鹰堡船队,“咱们爷们要真有实力,为何不像闽海郑氏父女割据夷洲那般,裂土封王,做逍遥自在的土皇帝?”
武雄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周沧浪收回手,目光深邃如这脚下的湖水“咱们十二连环坞,能存在到今天,靠的不是天下无敌的实力,而是这十二连环坞本身。”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这水寨,水道九曲十八弯,暗礁密布,航路复杂如迷宫。只有咱们这些祖祖辈辈生活在此的弟兄,才能来去自如,站得住脚。”
“换作旁人,便是武功盖世,水军无敌,只要不熟悉这水下每一块暗礁、每一道暗流的脾气,便只能望洋兴叹,就算像施昆这样,靠着偷来的水道图,勉强闯进来一次。只要季节一变,立马成了废纸一张。”
武雄若有所思,眼中的激愤渐渐平息。
周沧浪继续说道“施昆能领着五牙大舰进来,已是极限。他们想在这里长久立足?想在这里驻军、建寨、搜捕我们?做梦!这水寨里的瘴气、蚊虫、变幻莫测的水道,哪一样不让他们寸步难行?他们可以短暂地耀武扬威,可以烧毁我们的寨子,可以在这水面上停留个十天,半个月的。但之后呢?粮草呢?饮水呢?疫病呢?”
他的声音越来越沉,却带着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所以,武雄,你说得对,这是咱们数百年的基业。但基业不是几间木屋,不是几座水寨。基业是这十二连环坞的水,是这芦苇荡,是这水下每一块我们熟知的礁石,是咱们脑子里这张活地图!”
“敌人来了,我们走。把水寨留给他们。让他们去面对这吃人的水,去面对空无一物的寨子。等他们在这迷宫里转得晕头转向,等他们粮草耗尽、士气低迷,等他们不得不撤退的时候……”
周沧浪眼中精光一闪,握紧了腰间的剑柄“咱们,就回来了。那时,谁才是这十二连环坞真正的主人?”
武雄浑身一震,终于恍然大悟。他重重叩,声音洪亮“属下愚钝!多谢总舵主教诲!”
周沧浪上前一步,亲手将他扶起,拍了拍他湿漉漉的肩膀,温声道“不是愚钝,是热血上头。武雄,记住,咱们十二连环坞能传数百年,靠的就是这份清醒。该拼命时,弟兄们豁得出去;该退时,也绝不恋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十二连环坞的水,永远是咱们的,跑不了。”
他转身,再次望向远处火光冲天的湖心岛,声音平静如水“让他们烧吧,让他们砸吧。等他们走了,咱们再一砖一瓦,把寨子重新建起来。那时候,这些木头,这些石头,每一块都会记住,谁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
武雄站直身子,望着总舵主的背影,眼中满是敬佩与坚定。
他深吸一口气,抱拳道“是!属下这就去传令各舵,按第一套方案行事。等那群狗娘养的一撤,咱们就回来!”
周沧浪微微颔,目光穿透夜色,仿佛已经看到了敌人撤退后,弟兄们重新回到这片熟悉水域的那一天。
“去吧。”
夜风呼啸,火光映天,十二连环坞的湖面上,战斗仍在继续。但武雄下望楼时,步伐已再无半分迟疑,只剩磐石般的沉稳。
德全法师与吕仁先后离开后,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烛火在铜灯盏里轻轻摇曳,将李文渊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架上,拉得忽长忽短。
“李大人。”宋奇坐在下斟酌着开口,“您方才说,皇城司与魔教联手之事,背后另有其人。依您之见,会是……”
“不知道。”李文渊转过身,面色沉凝如水,“但一定有更大的阴谋。”
他在书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出轻微的“笃笃”声。
“但我此刻想不明白的是另一件事。”
宋奇抬眼看他。
“皇城司再势大,终究是天子亲军,按制不得插手地方政务。”李文渊眉头紧锁,“他们今日能调动军弩围杀海沙帮,明日就能以”缉拿逆党“之名闯入苏州任何一家宅邸。如此越权行事,三法司就眼睁睁看着?”
“您是说……六扇门?”
宋奇一怔。
各地三法司衙门为了显示威严,大门必须是三开间的屋宇式建筑。
每开间各安两扇黑漆门扇,总共正好是六扇门。
所以民间将刑部、大理寺、都察院这三法司,统称为六扇门。
“皇城司在苏州地面动用军械、围杀数十人,这等大事,三法司岂能不知?”李文渊语渐快,“苏州是江南道府,和一般州府只有一位银章坐镇不同,共有四位银章捕头,根本不可能任由他们肆意妄为。可今夜……”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一个人都没出现。”
宋奇心中一动“大人怀疑六扇门的银章捕头们被人调走了?”
“不是怀疑,是想确认。”李文渊起身“我要去一趟苏州三法司。”
“现在?”宋奇跟着站起,“大人,况且皇城司的人还在城中……”
“正因如此,才更要现在去。”李文渊一身正气,“他们敢在苏州如此行事,必有周密布置。若银章们真被调离,那他们下一步要做什么,必须心中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