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榕树下官道垭口,车主夫妻和曲静胜分道,往亲戚家去了。
曲静胜独自走西北方向前往泗丘。
按她的脚程,最早今日黄昏便能抵达庆王大军扎营地。
但曲静胜到底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哪怕后来被关进思过院吃了四年苦,可也从未步行过这么远的路。
她一边问路一边前行,天黑透了尚未到达,不过距离也不算太远了,因为到这一带后,这些日子一直萦绕在身上的那股被窥视的感觉消失了。
实在疲累至极,曲静胜先是坐在溪边歇口气,后来坐不住,干脆躺倒在溪边杂草间。
沙地里冒出一枝开花的夏枯草擦过鼻尖,少女嗅着清苦的花香,忽然笑开。
五月端午出逃,那夜残月如钩如镰,而今彻底逃出生天,天上玄兔已显玉润珠圆。
小溪流水潺潺,清风吹拂过脸,直至这一刻,曲静胜方才彻底觉得自己离开了逼仄阴暗的思过院与那终日悬在脖颈上的铡刀之下。
云山青青,风溪冷冷,连晚风里都有暌违已久的自由味道。
少女面上笑意越来越大,最后干脆翻身坐起,脱了鞋袜蹦蹦跳跳踩进沁凉溪水,鼻间还哼着不成词句的江南小调。
溪水没过小腿过半,她提着裙摆在水里来来回回走动,不时借着月光低头观察水中浮浮摆摆的小鱼,想看清它们身上那浅淡光彩究竟是月色缘故还是本身的鳞片。
实在辨认不清,她索性把裙角往腰间一掖,双手掬水,试图捞上一条看个仔细。
芦苇丛中有窸窸窣窣的响动,曲静胜手捧溪水不经意回头,口中小调戛然而止。
——脖颈迎上一柄寒光湛然的长刀。
一行披甲执锐的将士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出现在溪边。
“哗啦——”
手中清水砸回小溪。
曲静胜收了面上笑意,缓缓站直身体,颈上长刀也随之微微上挑。
是无声的警告。
她若再敢异动,那闪烁利光的冰凉刀尖将会划破她的喉咙,不留余地。
“你是何人,为何在此?”男子嗓音沉而凛冽,一身飒飒戎装再配上那高壮身形与黝黑脸庞,威压十足,仿佛连自由风意都稍显凝滞。
曲静胜微微眯眼飞快打量过持刀男子与他身后那群满身锐意的兵士,能正大光明出现在这处地界,身份十分明显了。
他们是庆王麾下。
约摸是在夜间巡查时发现了她。
曲静胜镇定下来,清凌凌回望为首那名男子的黑脸,“我是康和郡主之女,庆王的外孙女。”
“康和郡主之女?庆王外孙女?”溪边蝉鸣虫嚣不绝,黑脸男子重复曲静胜的话,他没说信与不信,眼中却带上了明显的审视。
“是,我逃出来了。”曲静胜大大方方昂首任其打量,“我知道你怀疑我的身份,你眼下既然无法判断我是真是假,不妨直接带我回去,让郡主来辨我是谁。”
至于为何不说让庆王来认,因为曲静胜只在两三岁时见过庆王一次,这么多年过去了,哪里还认得出对方。
黑脸男子没有做声,以居高临下的姿势静静审视曲静胜片刻,目光不着痕迹在她光洁的小腿上多落了一眼,看清上面确实有一粒小小的红痣后,缓缓收了刀。
“转过去!”
命令的口吻,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曲静胜蹙眉,正想问他此为何意,只见那群披甲执锐的兵士齐刷刷地转过身去。
“上来。”裹着青布的刀柄递到曲静胜面前。
她沉默一瞬,抬手握上去,被男子大力带上溪岸。
之后,男子也自顾背过身去,没再多看她一眼。
留足时间让她穿上鞋袜,整理衣裙。
曲静胜抽空望向那道高壮背影,既惊且诧。
庆王手底下的将士未免太懂知礼守节,怜香惜玉。
这还没确认她的身份呢。
半个时辰后,曲静胜进入辕门,被带至中军主帐之外,黑脸男子留下一句“在此等候”后,径直入内。
门外左右两排数十守卫齐刷刷冲他行礼,完全没有阻拦的意思,看得出此人身份不低。
年纪轻轻,无需通报便能自由进出大帐。
这般地位。
曲静胜挑眉,暗中猜测这位黑面壮士或许是某位舅舅家的表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