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民伞送至礼部时,距寿典仅剩三日。
三十六把锦缎巨伞,伞面绣满百姓姓名,以示万民拥戴。礼部逐一查验登记,以备寿典陈列。
萧承佑总揽寿典事宜,当日正至礼部核对流程。
礼部郎中指着一柄玄青巨伞道:“此伞来自陇西,百姓为感念抗疫之恩,自筹资制成,绣名逾八千,为各州之最。”
萧承佑近前细观。
伞面金线绣着“万民感戴,盛世永昌”,其下姓名密布,工整秀丽。他轻抚伞骨,触手坚硬,乃上等竹木所制。然指尖掠过一处时,却觉纹理略异。
“此伞何人送来?”
“陇西巡察使昨日亲送抵京。”
萧承佑沉吟片刻,命人将伞移入偏厅细查。屏退左右后,他沿异样竹骨摸索,果见细微缝隙。以匕轻启,竹骨中空,内藏一卷薄绢。
展开乃血书,字迹惶急。所述触目惊心:陇西某县抗疫时,救灾银两遭县令、知府克扣,药材以次充好,粥棚掺沙减米,致数十病患身亡。
更惊心者,血书末指认幕后庇护者,竟是当今辅沈砚门生、户部右侍郎赵怀仁。
“沈阁老的门生……”
萧承佑指尖凉。沈砚上任辅半载,清誉卓着,乃其敬重师长。若此事为真,朝局恐再生波澜。
然血书字字泣血,不似伪作。他沉思良久,将血书卷藏袖中。
当夜密召凌峰,令其赴陇西暗查,尤须查明赵怀仁与沈砚关系深浅。凌峰领命,连夜出京。
寿典前日,贺礼如潮入宫。帝后虽觉铺张,太子坚持此乃万民心意,不可轻负。花甲之寿,于帝王家尤为珍贵。
寿典当日,天未明而宫灯已炽。萧承佑寅时即起,检视仪程贡品。其着太子朝服,戴远游冠,虽年方十五,已具储君威仪。
辰时,帝后升座太极殿。萧景珩十二章衮服,苏云昭翟衣凤冠,并肩受百官朝贺。岁月添其雍容,风华愈盛。
太子率宗室百官行三跪九叩礼,献贺表。各国使臣相继朝贡,珍奇纷呈。最引人注目者,乃三十六把万民伞于殿前次第绽开,如锦花蔽日。
萧景珩步至高台,凝望伞上密密麻麻的姓名,良久无言。苏云昭轻声道:“陛下,此方为真江山。”万民之名,重于九鼎。
典礼至午时方休,赐宴麟德殿。席间歌舞升平,萧承佑周旋应对,颇获赞誉。宴至半酣,萧景珩忽召其近前。
取玉如意赐之,道:“朕与皇后寿辰,最喜见汝独当一面。”苏云昭亦褪腕间沉香珠为其戴上:“此珠可宁神静心。望尔理政之时,常持清明。”
萧承佑眼眶微热,俯身再拜。
宴罢,帝后归昭阳殿休憩。萧承佑送至宫门,望父母相携背影,忽忆幼时母后所讲“白偕老”故事。昔日不解,今已了然。
返东宫途中,他屏退侍从,独行宫道。夕阳染朱墙为暖橙,袖中血书却重若千钧。
凌峰未归,真相未明。然赵怀仁为沈砚任国子监祭酒时学生,近三年考评皆优,去岁升迁正由沈砚力荐。若贪墨属实,沈砚是否知情?
思虑重重,不觉行至文华殿外。殿内灯火通明,沈砚仍理政务。萧承佑驻足片刻,终推门而入。
沈砚见之忙起身行礼。萧承佑道:“阁老辛劳。”沉吟片刻,忽问:“若贤臣门生犯案,牵连师长,阁老以为当如何处置?”
沈砚执壶之手微顿,正色答:“国法大于私情。若老臣门下作奸犯科,臣当奏请罪,绝不偏袒。”字字铿锵,目色坦然。
萧承佑凝视良久,展颜道:“阁老风骨,孤敬佩。”临行又言:“陇西万民伞绣名八千,阁老若有暇,可往一观。”
出殿仰观星夜,萧承佑长舒一气。沈砚态度令其稍安,然终待凌峰查证。他信清者自清。
三日后,凌峰密返。查证血书基本属实,赵怀仁确收贿掩盖,然沈砚毫不知情。证据皆已秘密取回。
萧承佑即拟密折,夜呈御前。萧景珩阅罢震怒:“贪墨救灾银两,无异杀人!”然从太子议,先召沈砚通气。
沈砚闻真相面白如纸,伏地请罪。帝亲扶之:“卿若存心庇护,朕便不召汝至此。失察有过,然罪在赵怀仁。朕信卿清白。”
老臣泪下。
三日后,赵怀仁一干人等革职查办,家产抄没补百姓。
沈砚自请罚俸一年,并举荐新任侍郎。此案雷厉风行而未惊朝野——萧承佑特将审讯置寿典后,又让沈砚举荐继任,既惩奸恶,亦全朝廷体面。
事毕,萧承佑赴昭阳殿请安。
苏云昭整理寿礼册,笑道:“吾儿处事愈见周全。”轻抚其鬓:“察伞异样是为敏锐,查证后决是为沉稳,顾全颜面而不纵恶是为仁厚。承佑,汝已长大。”
萧承佑鼻尖微酸:“儿臣唯恐辜负教诲。”
“已做得甚好。”苏云昭温声道,“江山终将托付,父皇母后甚慰。”
窗外春深,海棠正艳。
而此时,千里外东海孤岛,荣郡王正展海图,与西厥旧部密议。“大胤铁板一块,不可硬撼。当从长计议……”
荣郡王冷笑:“本王等不得。”指海图一处:“此乃卫凛旧据点,藏其未竟图纸。若得之,或可转圜。”
“然朝廷未尝收缴?”
“明面已收,卫凛岂无后手?”荣郡王目透诡光,“其临终所藏至要之物,尽在海外。”众人相顾失色。
卷图西望,荣郡王低语:“萧景珩,苏云昭……尔等盛世,尚能太平几时?”海风怒号,惊涛裂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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