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文书院的老教授姓陈,名守拙,今年六十八了。
他在书院教了四十年《孟子》,门下出过三个进士、十几个举人,是苏州文坛公认的耆宿。
新政推行后,书院增设实用学科,陈老先生起初也赞成。
可渐渐地,他现学生们不来听经史课了,都挤在格物堂里摆弄机巧;考校时,学生能把《水经注》里的河流走向算得分毫不差,却说不清“民为贵,社稷次之”为何意。
他找山长理论过几次,山长只叹气:“朝廷考核书院,看的是学生就业率、科研成果。老先生,时代变了。”
陈守拙没变。他依旧每日清晨端坐讲堂,哪怕台下只有个学生,也把“仁政”“民本”讲得字字铿锵。
变故生在那夜雪后。
书院值夜的杂役听见藏书楼有动静,提着灯去看,就见陈老先生倒在地上,额角磕出血,身边散着几本被撕破的《新政算学》。楼窗大开,冷风卷着雪沫往里灌。
消息传到萧承佑耳中时,他正在苏州府衙翻看近年书院考核卷宗。
“人可醒了?”他放下卷宗。
凌岳道:“醒了,但言语含糊,只说看见黑影,没看清面目。太医说受了惊吓,需静养。”
萧承佑沉默片刻:“去书院。”
崇文书院已戒严。山长战战兢兢引路,一路解释:“陈老先生性子倔,许是自己撕了书,不慎跌倒……”
“不慎跌倒,需要开窗?”萧承佑打断他,走到藏书楼窗前。
窗棂上有新鲜擦痕,窗外雪地里,有几个模糊的脚印——不是鞋印,是某种软底快靴,步距很大,显是练家子。
“昨夜谁当值?”
“是……是学生自组织的巡逻队。”山长擦汗,“都是书院武科生,身手不错。”
“武科生。”萧承佑重复这三个字,忽然问,“书院武科,教什么?”
“拳脚、射箭、兵法基础,还有……还有火铳操作。”山长声音渐低,“这是朝廷新规,说为边防储备人才……”
萧承佑闭了闭眼。
火铳操作。那是卫凛图纸中最基础的部分,他登基后准许兵部推广,没想到,连地方书院都教上了。
他走回陈守拙养病的厢房。老先生靠在榻上,额裹白布,眼神却清明。
“陛下,”他挣扎要起,被萧承佑按住,“老臣……老臣有罪。”
“何罪?”
“老臣不该阻挠新政。”陈守拙苦笑,“可老臣怕啊……怕教出来的学生,只知利,不知义;只识器,不识德。那这盛世,能盛几时?”
萧承佑在榻边坐下:“先生放心,朕已下旨整顿全国书院,德行教化与实用学科并重,缺一不可。”
陈守拙眼中泛起泪光:“那便好……那便好。”他忽然抓住萧承佑衣袖,压低声音,“昨夜那人,虽蒙着面,但老臣看见他腰间……挂着一枚铜牌,上面刻着……刻着船锚和狼头。”
船锚与狼头。
萧承佑心中一震——这与母后信中提到的,西厥流亡王子的私印图案,何其相似!
他安抚好老先生,转身出屋时,凌岳又递来一封密信。
这次是萧景珩亲笔:“已查明,陆文渊药材铺暗中走私南洋迷心草,其路线经海路入长江,分销江南各州。
更甚者,陆氏以捐资为名,掌控崇文等三家书院,借武科之名,训练私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