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
时间像一层厚重粘稠的油,缓慢地流淌过北江分局,流淌过那间总是弥漫着炭笔和松节油气味的办公室,却无法洗去沈翊身上那股日益浓重的、令人不安的低气压。
雷队的案子,随着画像的确认和后续紧锣密鼓的追查,终于在两周前尘埃落定。潜逃多年的凶手在边境落网,对罪行供认不讳。积压了七年的血债得偿,压在杜城心头、也萦绕在分局上空的阴霾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透进久违的、带着血腥气的天光。庆功宴上,杜城喝了很多,也难得地红了眼眶,狠狠捶了沈翊的肩膀,说“兄弟,谢了”。其他同事也纷纷向沈翊举杯,眼神里充满了敬佩和感激——是他在绝境中拼死一搏,画出了那张决定性的脸。
可沈翊的状态,却与这“胜利”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没有参加庆功宴,以身体不适为由提前离开了。即使在场,他也只是沉默地坐在角落,面前的水杯几乎没动过。他的脸上看不出大仇得报的释然或激动,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心不在焉的疏离。那双曾因画出凶手肖像而燃烧起炽热光芒的眼睛,重新变得沉寂,甚至比之前更加幽深,像两口干涸的深井,倒映不出周围的喧嚣和喜色。
更明显的变化是,沈翊开始每天雷打不动地在某个固定时间离开分局,方向明确——北江第一人民医院。起初杜城以为他是身体还没恢复好,需要复查,或者是为了商玥玥(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沈翊去的频率越来越高,停留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回来后的状态也一次比一次更差。
他瘦了,原本就清瘦的下颌线更加锋利,眼下是常年熬夜画画都不曾有过的浓重青黑。他话更少了,有时杜城跟他讨论案情,他会突然走神,目光飘向窗外,或是某个空无一物的角落,半晌才恍然回神,问“你刚才说什么?”。他画画的效率也明显下降,有时对着空白的画纸一坐就是半天,炭笔在指尖转动,却落不下一条线。办公室里那种因他专注工作而产生的、富有创造力的安静,变成了另一种令人窒息的、死水般的沉寂。
杜城心里的疑惑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结案是好事,虽然沉重,但总算有了交代。沈翊不该是这样的反应。他了解沈翊,雷队的死是他心底最深的刺,但也正因如此,拔出这根刺后,即使不狂喜,也该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虚脱,或者至少,是能够稍微向前看的松动。可沈翊没有,他反而像是被抽走了更多支撑,正朝着某个看不见的深渊加滑落。
直到这天下午,沈翊又一次从医院回来,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脚步虚浮,眼神空洞得吓人。他没有回办公室,而是径直走到分局楼顶的天台,扶着栏杆,一动不动地望着远处城市灰蒙蒙的天际线,背影单薄得像随时会被风吹走。
杜城跟了上来。他不能再等了。
他走到沈翊身边,没有像往常那样递烟,也没有用轻松的语气开场。他看着沈翊没有丝毫血色的侧脸,直接、近乎粗暴地切入了核心:“沈翊,你究竟怎么回事?!”
沈翊仿佛没听见,目光依旧定在远方。
杜城加重了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和担忧:“雷队的案子结了!凶手抓了!你他妈应该松口气,至少能睡个安稳觉了!可你看看你自己!”他指着沈翊,手指几乎要点到对方鼻尖,“你这一个月,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天天往医院跑,回来就跟丢了魂一样!你到底在干什么?!商玥玥到底是谁?为什么你这么在意!”
听到“商玥玥”三个字,沈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终于有了反应,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杜城。那双眼睛黑沉沉的,里面翻涌着杜城从未见过的、复杂到极致的痛苦、迷茫,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恐慌。
“杜城……”沈翊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又像是声带被砂纸打磨过,“我……可能真的快要疯了。”
杜城心头一紧:“胡说什么!”
沈翊没有理会他的打断,目光重新投向虚空,仿佛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与某个看不见的存在对峙。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楼顶呼啸的风声。
过了许久,久到杜城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时,沈翊用一种异常平静、却字字仿佛都浸透了寒冰的语调,开始叙述:
“海边那次……跳下去之前,我不是一个人。”
杜城皱眉:“我知道,我跟着……”
“不,不是指你。”沈翊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诡异的空洞,“在我身边,一直有……另一个人。或者说,一个……‘存在’。”
杜城愣住了。
沈翊没有看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从那个傍晚他在海边偶遇灵魂体的商玥玥,却“看见”一个惊慌失措、自称可能回不去身体了的灵魂体开始;到那个灵魂跟着他回家,只有他能看见、听见;到她好奇他的画像,分享彼此的绘画理念;到火锅店里她对着美食馋涎欲滴的模样;到深夜他被梦魇缠住,她焦急穿墙而入,甚至……产生了真实的触碰和拥抱;到他们一次次尝试帮助她回归本体却屡屡失败;再到那天,他没有告诉她,独自前往海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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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了。”沈翊的声音开始出现裂纹,那强行维持的平静正在崩塌,“她找来了,看到了我跳下去……然后……”
他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再睁开时,眼底是赤红的血丝和无法掩饰的剧痛:“她也跳下来了,杜城。为了拉住我。我看到了……我以为那是幻觉,是濒死的错觉……但我现在知道,不是。她真的跳下来了。她想救我。可你看不见她,谁都看不见她……她就在那冰冷的海水里,为了我这个……为了我这个蠢货……”
沈翊的声音哽住了,他猛地转过身,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铁栏杆,指关节用力到出咯咯的轻响,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杜城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灵魂体?只有沈翊能看见?跟着他?触碰?拥抱?一起尝试回归?跳海救人?
这一切听起来如此荒诞,如此不可思议,像是最拙劣的志怪小说情节。若是从别人口中说出,杜城只会嗤之以鼻,认为对方不是疯了就是别有用心。
可说这话的人是沈翊。
是那个冷静到近乎冷漠、理性到极致、从不开无聊玩笑、更不会拿昏迷之人胡言乱语的沈翊。是那个用七年时间,一笔一画,在无数面孔和线条中沉默追寻真相的沈翊。是那个宁愿冒着溺死的风险,也要跳进冰冷大海,只为看清仇人模样的沈翊。
沈翊不会撒谎,尤其不会用这种事情撒谎。
而且,联系这一个月来沈翊种种反常的举动——每天雷打不动去医院,不是探望,更像是……寻找,或者说,确认?那失魂落魄、仿佛丢失了最重要东西的状态,那眼底深不见底的痛苦和恐慌……这一切,似乎都有了合理的、极其不可思议的解释。
杜城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现自己不出任何声音。他相信沈翊。正因为相信,他才感到一种更深的、近乎毛骨悚然的寒意和沉重。
如果沈翊说的是真的……那商玥玥的灵魂,那个只有沈翊能看见、能交流的灵魂,为了救沈翊,真的跳进了海里。而在那片沈翊亲自潜下去搜寻过、却一无所获的海域里,一个没有实体、无人能见的灵魂,会遭遇什么?
杜城不敢想下去。
他看着沈翊颤抖的、绷紧到极致的背影,看着他抓住栏杆的、因为用力而毫无血色的手。那一刻,杜城清楚地意识到,压垮沈翊的,不仅仅是雷队案了结后的空虚,也不仅仅是身体未愈的虚弱,而是一种更深沉、更私人、也更无解的失去和恐慌。
他失去了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特别的“存在”。而那个“存在”,可能因为他……彻底消失了。
杜城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吞咽下所有震惊和下意识想要反驳的话语。他走上前,没有像往常那样拍沈翊的肩膀,也没有说任何空洞的安慰。他只是沉默地站在沈翊身边,和他一起,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压抑的天空。
风依旧在呼啸。
有些重量,看不见,摸不着,却足以将一个人的脊背压弯。有些失去,无法言说,无处追寻,只能在心里凿出一个鲜血淋漓、永远无法愈合的空洞。
杜城相信了沈翊的话,也因此,他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因为他知道,有些结局,或许从一开始,就注定无法圆满。而沈翊此刻所承受的,可能远比他们破获任何一桩悬案,都要艰难和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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