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登没有说话。他想起父亲当年在黑水会议上说的那句话——我们要带大家去抢劫华尔街。他当时以为那是一句玩笑,是芬恩式的、不着调的、用来活跃气氛的场面话。现在他才知道,那不是玩笑。
他们真的抢了。不是用枪,是用工厂、用矿山、用农场、用那些从废墟里重新站起来的人。他们抢的不是钱,是未来。
——不过芬恩现在没空搭理这些事情。
他正蹲在苏美洋城南战场的一条壕沟边上,望着沟里的积水出神。
苏美洋的春天来得比华盛顿晚。四月的风还带着凉意,吹过空旷的平原,卷起细碎的沙尘。城南那片被炮火翻过无数遍的焦土上,草已经开始冒头了,嫩绿的,一丛一丛,从弹坑边缘、从壕沟壁上、从半埋在土里的弹壳旁边钻出来。它们在晨光里微微晃动,像试探,像犹豫,又像终于下定决心。
楚中天站在芬恩身后,张芳站在他旁边,郭松龄、姜登选、李景林、韩三炮、包达……乌泱泱站了一排,个个一脸莫名其妙。
他们搞不懂芬恩在看什么。那些壕沟他们看了四个月,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每一条折线的走向。但芬恩已经蹲在那里看了快一刻钟了,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楚中天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边的邦尼,压低声音:“大嫂……大哥他在想什么?”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邦尼看了芬恩一眼,那目光里有无奈,有习惯,还有一点点藏不住的、看热闹似的幸灾乐祸。她太了解这个人了,他蹲在那里,脑子里指不定在转什么不着调的主意。她轻轻叹了口气,说:“谁知道那些战壕让他想到了什么……你直接问问他不就知道了?”
楚中天张了张嘴,还没问出口,芬恩先开口了。
“这方圆十多公里的地方,”他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陆景澄。老陆负责住建,这事儿归他管。
陆景澄被十几双眼睛盯着,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尴尬,从尴尬变成心虚。他搓了搓手,清了清嗓子,说:“呃……住建局是打算做回填的。不过,一时之间没有那么多人手……”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芬恩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恨铁不成钢:“这办法太笨了。咱这里有没有农学、水利、土木都懂的人才?”
他其实没抱太大希望。懂一样是专才,懂两样是通才,三样都懂,这种人在这个年代不是没有,但都在大城市的大学里待着,苏美洋这种地方,上哪儿找去?
话音刚落,人群后面有一个人举起了手。
“芬恩先生!”冯庸从人群后面挤出来,脸上带着一种“这事儿我有言权”的兴奋,“我学校里有!有个叫林景春的助教,这些他都懂!”
芬恩眼睛一亮,从壕沟边上站起来,蹲久了腿有点麻,他踉跄了一下,邦尼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他站稳了,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对呀,咱不是有大学生吗!冯校长,让同学们都来看看吧!实践出真知嘛!”
冯庸大学的学生们被喊来上实践课了。课题是怎么把这一片满是壕沟的土地,用最低成本最快度利用起来。
消息传开的时候,学生们还在宿舍里睡懒觉。有人刚打了一盆水准备洗脸,听到“芬恩先生”三个字,水盆往桌上一搁,毛巾往肩上一搭,撒腿就往操场跑。有人鞋带没系好,跑了两步踩了一脚,差点摔个跟头,爬起来继续跑。有人从食堂冲出来,嘴里还叼着半个馒头。
林景春来得最快。他今年二十八岁,冯庸大学土木系o届毕业生,留校担任助教。瘦高个,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亮得惊人。他能精确计算十五公里战壕的蓄水量、排水坡度和闸门尺寸;他懂东北黑土地的特性,知道什么作物耐贫瘠、什么时间播种、怎么轮作不伤地;他还会修水泵、建简易水坝——这些本事是在苏美洋这几年,一边教书一边跟着工人在工地上摸爬滚打练出来的。
此刻他蹲在壕沟边上,手里攥着一把从沟壁上抠下来的冻土,搓了搓,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舌尖舔了一下。旁边有学生小声说“林老师好拼”,他没听见。
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壕沟边上,有人蹲着,有人站着,有人趴在胸墙上把脑袋探到沟里看。七嘴八舌,热闹得像赶集。有人说填平种庄稼,有人说改成鱼塘,有人说干脆留着当靶场,以后打靶不用跑远路。声音此起彼伏,谁也不服谁。
林景春没参与讨论。他蹲在那里,用树枝在膝盖上夹着的笔记本上画图。画了几笔,停一下,抬头看看地形,又低头接着画。笔记本翻了好几页,每一页都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数字,数字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包达从人群后面挤过来,踮着那条瘸腿,探头往壕沟里看了看。他咧嘴笑了笑,说:“要省事儿还不容易吗?灌水养鱼啊!”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郭老西扭头看他,一脸“你脑子没毛病吧”的表情。
“你看这沟,现成的,不用挖,水自己就积上了。”包达拿手里的拐杖指了指壕沟,拐杖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把面前这一大片战壕都圈了进去,“养鱼,养鸭子。不用喂,光吃泥里的虫子就能长。几个月就能吃。省粮食。”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纯粹是嘴快。但林景春听到了。
他从笔记本上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有人在暗处忽然划着了一根火柴。
“对啊!”他站起来,差点被脚边的土块绊倒,被旁边的学生一把拉住胳膊才站稳,“我们可以在这里用土坝分隔开壕沟,然后积水养鱼,再养上鸭子。胸墙上面可以种毛嗑和大豆,也可以种菜。”
他蹲下去,把笔记本摊在地上,用树枝在上面边画边讲,语很快,像怕有人打断他。先画一条线,这是主壕;再画几条横线,这是土坝的位置;再画几个圈,这是蓄水区。旁边围了一圈学生,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在笔记本上跟着画。包达站在人群外面,听不懂那些专业名词,但他看到林景春蹲在那里画图的样子——专注、兴奋、忘了周围还有别人——这种样子他见过,在审讯科审讯犯人的时候,在万国乐境看袁克文写字的时候,在三炮擦枪的时候。一个人在做自己最擅长、最喜欢的事情时,眼睛里会有光。此刻林景春眼里有光。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芬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林景春旁边,蹲下来看他的草图。
“我还有一个建议。”芬恩指着城北的方向说,“城北不是有大片草甸子吗?当初建城的时候,工程师跟我说,那地方地下水太多,会往上返。我当时就有个想法——在那里打上几口井,建泵房,往上抽地下水,供应整个苏美洋的用水。你说这样能不能把那片的地变成良田?”
他说话的时候用手在空气中比划着,指指城北,又指指南边这片战壕,像是在连一条线。泵房、管道、水渠——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已经有了大概的轮廓。
林景春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镜片后面的瞳孔里映着春天午后的光。他几乎是在芬恩话音落下的瞬间就接上了话:“理论上是可以的。不过想变成良田,可能需要十几二十年。”他顿了顿,像是在心里又算了一遍,然后更加笃定地重复,“至少需要十几年。”
芬恩哈哈大笑。那笑声在空旷的平原上传出去很远,惊起了远处田埂上的一群麻雀。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天空盘旋了一圈,又落回了原处。
“那没有关系,”他说,语气轻快得像在聊一件已经做成的事,“我们现阶段搞个自来水厂,用泵房抽北面的地下水,主要是防止日本人投毒嘛。那里最后能变成良田,属于是捎带手的惊喜。”
郭松龄和姜登选闻言,脸色同时变了。郭松龄往前迈了一步,眉头拧成一团:“芬恩先生,你是说日本人会往水源投毒?”
他问得很急,声音比平时高了一截。姜登选没说话,但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指节泛白,目光从芬恩脸上移开,落在城北那片草甸子的方向。
芬恩把烟叼在嘴里,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四月的微风里缓缓散开。他弹了弹烟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不相关的事:“细菌、毒气,或者别的什么。我从来不觉得那帮畜生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出来的。”
两个人沉默了。郭松龄松开眉头,低下头,看着脚下那片刚刚冒头的青草,不知道在想什么。姜登选把攥紧的手插进大衣口袋里,转身看向城北,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他们跟日本人打了那么久,他们以为自己已经见识过日本人的所有手段了。但芬恩这句话让他们意识到——他们没见过。他们只是还活着。
芬恩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望向远处。城南的壕沟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暗沉的颜色,沟壁上已经长出了细碎的青草。草很短,刚冒出地面不久,嫩绿的,在风里微微颤动。城北的草甸子在更远处,天和地在那里交接成一条灰蓝色的线,隐隐约约的,像是隔着雾。泵房、水渠、良田——那些东西还没建起来,但他已经看见了。就像二十多年前,他站在马掌望台的草地上,看见那些工厂、那些安置楼、那所学校、那家医院。那时候什么都没有。草还是那片草,地还是那片地。但他看见了,然后它们就长出来了。
“春天要来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
风吹过空旷的平原,卷起细碎的沙尘,吹动壕沟壁上那丛刚冒头的青草。嫩绿的草叶在风里弯下去,又直起来,弯下去,又直起来,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说是的,春天来了。
喜欢荒野大镖客:三拳打碎西部魂请大家收藏:dududu荒野大镖客:三拳打碎西部魂小说网更新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