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依旧在山顶豪宅看似平静的轨道上滑行。居家办公的指令尚未解除,城市的疫情如同反复的低烧,时好时坏。我和古昭野依旧朝夕相处,共享着书房、客厅、露台,以及每一个日出与日落。
但有些东西,悄然改变了。
我变得异常安静。不是刻意的疏离,而是一种从内里透出的、心事重重的沉默。对着电脑屏幕时,眼神时常会放空,指尖无意识地在平坦的小腹上流连。吃饭时,面对以往喜爱的菜肴,会突然失去胃口,甚至毫无预兆地放下筷子,冲进洗手间干呕,再出来时,脸色苍白,眼神躲闪。
我开始下意识地避免与他过于亲密的接触。当他从身后拥住我,或者像往常一样自然地亲吻时,我的身体会有一瞬间不易察觉的僵硬,然后才慢慢放松。夜里,当他靠近,我会假装熟睡,或者以“今天好累”为由,轻轻推开他。
我不是厌恶他的触碰,恰恰相反,我比任何时候都贪恋他的温度和气息。只是,腹中那个小生命的存在,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横亘在我们之间。每一次亲密,都让我既渴望又恐惧,既想靠近又怕泄露秘密。我怕他察觉我身体微妙的变化,怕他追问那些突如其来的恶心和疲惫,更怕……在我们最亲密无间的时候,我会控制不住,将那个天大的秘密宣之于口。
古昭野不是迟钝的人。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反常。
起初,他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眸,若有所思地多看我几眼。在我又一次对着晚餐反胃,匆匆离席时,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跟过来询问,只是坐在原位,握着刀叉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沉沉地追随着我仓惶的背影。
夜里,当我再次背对着他,蜷缩在床沿,假装睡着时,他能感觉到我身体的紧绷和呼吸的刻意平稳。他没有强行将我揽入怀中,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黑暗中,他的呼吸声比平时更清晰,也更……沉重。
他感觉到了我的疏离和隐瞒。
但他没有问。
没有像以往那样,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逼问我“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身体哪里不舒服”。
他只是沉默地观察,用他强大的自制力,按捺住了所有疑问和可能爆的情绪。这种沉默,比直接的质问更让我心慌。仿佛暴风雨前的死寂,酝酿着未知的风暴。
而我并不知道,在我极力掩饰、内心天人交战的时候,另一场关于我的风暴,正在以我完全无法掌控的方式,悄然酝酿、席卷。
古昭野的书房,深夜。
只有一盏台灯亮着,光线集中在宽大的红木书桌上。古昭野没有坐在主位,而是站在落地窗前,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冰冷的压迫感。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和零星灯火。
王特助垂手站在书桌前几步远的地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手中那份刚刚汇总上来的、令人心惊的调查报告,以及面前这位总裁身上散出的、几乎要实质化的骇人寒意。
“说。”古昭野没有回头,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响起,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
王特助咽了口唾沫,竭力保持声音的平稳:“古总,关于风小姐近日的反常,以及您吩咐调查的事项,初步结果如下。”
他翻开文件夹,开始逐一汇报:
“第一,关于风小姐在居家办公期间的外出记录。一周前,风小姐曾以‘身体不适需就医’为由,向皓奇投行人力资源部请假半天。目的地是柳庭威第二人民医院。就诊科室为妇产科,接诊医生是王玮。”
“妇产科”三个字被清晰吐出时,古昭野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窗玻璃上,映出他骤然眯起的眼眸,里面寒光乍现。
王特助深吸一口气,继续道:“第二,关于风小姐的就诊详情。我们通过……一些渠道,调取了风小姐当天的化验单和b报告复印件。”他将几张打印出来的纸张轻轻放在桌面上最显眼的位置。
即使隔着几步远,也能看清那上面刺眼的字样和结论——hcg阳性,孕囊可见,胎心搏动,孕周约-周。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温度骤降。
古昭野缓缓转过身。台灯的光线从他侧后方打来,将他的脸分割成明暗两半。明亮的那半边,线条冷硬如雕像,薄唇抿成一条没有弧度的直线。隐藏在阴影里的那半边,看不清具体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幽暗中亮得吓人,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狂喜?随即被更汹涌的、冰冷的怒意和某种尖锐的痛楚覆盖。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几张报告单上,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手背上青筋隐隐凸起。
王特助感到压力倍增,但他不敢停顿,必须将更糟的消息一并汇报。
“第三,”他的声音更低了些,“在调查风小姐就医前后行踪时,我们现,在风小姐前往柳院当天,柳庭威本人曾‘偶遇’风小姐,并与她在医院附近的咖啡馆有过短暂交谈。具体谈话内容不详,但柳庭威随后主动向风小姐递出了私人名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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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庭威。”古昭野重复着这个名字,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戾气,仿佛每一个音节都裹着冰碴,“他倒是……消息灵通,殷勤得很。”
王特助能感觉到古昭野周身的气压又低了几分。
“第四,”王特助硬着头皮,说出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条,“在更早之前,大约两周前,我们监测到……古明轩先生(古昭野的叔父)曾通过一个非公开号码,与风小姐有过一次时长约十五分钟的通话。内容……涉及对风小姐个人及家庭背景的询问,以及……一些关于‘门第’、‘匹配度’的……暗示。”
“古明轩。”古昭野的声音已经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他走到书桌后,坐了下来,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
每一下,都像敲在王特助的心上。
他跟随古昭野多年,深知这位年轻总裁的脾性。越是平静,越是怒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