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嗓音喊劈了叉,然而这些靠着女墙打盹的老兵猛地惊醒后,却忽地听不见他的喊声了,他们的耳膜被另外一种尖锐的爆鸣给震得差点破裂。
那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并非来自天际,而是从脚下的大地最深处猛然迸发。
坚固的瓮城城墙像醉汉一样剧烈摇晃,垛口上的碎石和黄土也跟着劈头盖脸地砸落。胡兵们眼睁睁看着前方的火光与浓烟向上飘起,敌军也随之兵临城下。
赶来的援军和他们这些守卫吓得几乎不敢动弹,有人嘶声尖叫,声音却微弱得如同蚊蚋,瞬间被更大的崩塌声吞没。也有人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对着腾空而起的烈焰与浓烟叩拜不止,以为触怒了地底的神灵。
战马在惊惶地嘶鸣,有的甚至挣脱了背上战士紧握着的缰绳,在弥漫的硝烟中疯狂冲撞,将更多失魂落魄的士兵撞下马背。
“长生天……发怒了!”
不知道是谁喊出了这句话,本就削弱的胆气在这会儿更是消磨殆尽。
赶过来支援的守将一连杀了好几个逃兵,这种溃败的士气才终于收拢起来,但实际上,在见识了那种恐怖雷鸣般的场面之后,就连他的手都在轻轻地打颤。
可现在已经等不了他再继续犹豫了,趁乱袭来的箭矢破空声和震天的喊杀齐齐响彻天际,之前他们对雁湖郡守军的攻击再一次降临在他们的身上,守将们也来不及驱赶着城内的寻常老百姓来当作肉盾。
一刻钟前。
在雁湖县的城西北处,这里有一条名为“黑龙渠”的水渠,此渠乃是前朝所修,引活水入城,供应全城近半的用水。
早在三个时辰前,容祐就命人在上游以沙袋、铁网巧妙构筑暗坝,使其水流骤减三分之二,这样杨憬等先锋队就能从这条水渠趁夜潜入城内。
若是青天白日,此法定然风险极大。但现在就没有人在意这条水渠了,尤其是有前面的火药在吸引敌军的火力,就连他们这些自己人都被那轰隆隆的动静给吓得心惊胆战的。
不过他们到底知道那是自己人弄出来的,不是什么神明显灵了,倒是还能勉强稳得住,用肌肉记忆听从着先锋将官的指挥行动。
胡人守城并不擅长,而且他们更多的是用马在开阔地带横冲直撞,以骑兵为主力,强调“快速”与“灵动”,避免与中原军队正面硬拼,主打迂回包抄、速战速决。因此,他们在一开始被吓破胆气后,回过神来就会过来跨上自己的马,和敌军展开骑射迂回的较量了。
杨憬现在打得就是这个时间差,他要去解决他们的马,放火烧掉他们的粮草和辎重。
雁湖郡能够放下马的地方只有一处,他们现在还要小心敌军反应过来后就朝他们袭击过来。
前面的守军确实被绊住了脚,他们畏惧震天雷鸣的威力,就更不敢放任敌军进攻,一时间还真有些进退维谷。
可是再这样耽搁下去也无济于事,他们就算站在这儿也不能将破败的城墙给填补好,还不如现在回去骑上马展开正面进攻。
然而守军转头一看,却见城中火光冲天,他瞬间大惊失色。
城外的容祐叫人鸣鼓,发起总攻。
……
南若玉是第一回安排战役,就算他已经尽了自己所有的力,却仍然会紧张担心,这几日翻来覆去都睡不好。
深夜,他从床榻上起身,惊醒了正在房内守夜的小厮。
对方连忙起身跑过来,问:“小郎君,您可有什么要吩咐小的?”
说话间,他还赶忙将蜡烛点燃,照亮了南若玉前进的那片路。
南若玉摇头:“并无,我不过是出去走走,想透口气。”
他现在情绪低落,心里还惦记着事儿,于是也没注意到小厮脸上那古怪的神色。
“等等,小郎君,深秋寒凉,您还是先披一件外衫再出去吧。”小厮连忙提醒。
南若玉也没有拒绝。
等他出去之后,却发现自己的小院外正坐着一个身影,在月光的清辉下,倒是将对方的模样儿照得清清楚楚。
这可真是……怀民亦未寝啊。
南若玉走过去,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双手托腮望着方秉间。
小厮没有显露意外的神色,他将一盏烛台放下后,就退在一旁候着了。
“怎么着,你也睡不着?”南若玉奇道。
方秉间摇头:“我只是看某人眼下一片青黑,猜他可能夜里头要失眠了,现在一看,果然没睡着。”
这话在揶揄谁呢?南若玉又非傻子,哪里听不懂方秉间话里的调侃,恼得他拿头去撞人家的肩膀:“烦死啦烦死啦,难道你就不紧张吗?”
方秉间拿根手指戳着他的额头,轻轻将他推远了些,他初具深邃的蓝色眼眸一瞥,就不紧不慢地说:“紧张,但我更信任他们。”
“我们现在不仅有世上独一无二的热武器,还有工艺最精湛且一流的冷兵器,练兵从来都是给得最好的,要是这样都能打败仗的话,唉……”
后边儿的话自是不言而喻了。
“你就算是心慌,也该想想你的那些将领,被你看中的惊才绝艳之辈,又岂会让你失望?”
许是南若玉并非不相信旁人,他只是想要分散一下自己紧张的注意力,同别人说说话,排解一下心中的慌乱。
其实他也有自己的骄傲,想着肯定会赢,但他还是会怕意外,故而才需要旁人的肯定态度。
方秉间沉稳理智的话给了他勇气。
而在他因为熬了夜所以白天一觉睡到大天亮后,好消息也随之而来——
这场战役是他们这边大获全胜!
第一个传信兵快马加鞭报回来的是战役结局,而第二个传信兵则是汇报了死伤人数,而战役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还是得容祐他们归来后才能知晓。
南若玉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和方秉间对视,在他脸上看到了同样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