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浪几乎掀翻点将台。无数刀枪举起,寒光耀目。
声浪渐歇,旋即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登上了最高的将台。
所有人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认出了他的身份——璋王。
他未披甲,只一袭玄色织金的蟠龙纹常服,腰束玉带,墨发用玉冠束起,身姿如孤峰峙岳,立在将台最高处。
风过旌旗,猎猎作响。台下,数万将士的阵列黑压压铺陈至天际线,刀枪的寒光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汇成一片肃杀而沉默的星海。
气息凝滞,只闻战马偶尔的响鼻和旌旗翻卷的裂帛之声。
少年的眼眸沉静,缓缓扫过台下将士。
那视线并不如何凌厉,却似带着千钧重量,自前排最骁勇的悍卒,到后方最年轻的火铳手,每一个人都觉得那视线在自己脸上停驻了一瞬,穿透皮肉,直抵魂灵。
无人敢动,无人敢喘一口大气,连最桀骜狂妄的老卒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梁,将手中兵器握得更紧。
年轻的王并未立刻开口。他只是站在那里,让这片由铁与血构筑的沉默,在寒风里发酵、膨胀,压得人心口发紧,血脉奔流。
无形的威仪如实质的浪潮对台下拍去,而数万道视线汇聚,又灼热得几乎要将璋王立足的将台点燃。
“诸位。”少年的声音很沉、很稳,仅仅两个字便能让台下数万人胸膛中的热血骤然沸腾。
“此次南征大军,分作三路。”
“中路,杨憬将军与容祐将军统率,沿江东进,直指至康。东路,慕容无疾将军和朱绍将军,自荆南入湘楚,扫荡侧翼。西路,阿河洛、张晏二位将军,兵发蜀道,定巴蜀之乱。”
他目光扫过全场:“此战,非为杀戮,乃为一统。军纪如山,敢扰民者,斩!敢劫掠者,斩!敢毁粮仓、医馆者,斩!本王要的江南,是完整的江南。本王要的蜀中,是归心的蜀中!”
“诺!!!”山呼海啸般的应诺,比刚才更烈、更齐。
声浪滚滚,冲霄而起,震得云层似乎都在颤抖。无数刀枪疯狂举起,金属的森林突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将士们的脸庞因激动而扭曲涨红,眼中燃烧着近乎狂热的火焰。
石驰站在队列里,他能听到自己胸口里的心脏在疯狂擂动,像战鼓,激动得他差点儿就要昏过去了。
这一刻,无需更多言语。那立于将台之上的年轻身影的出现,他漆黑幽静的眼睛中蕴含的无限信心与不容置疑的意志,便是最烈、最猛的战鼓,最锋、最利的号角。
战意已沸,军魂已燃。
只待王旗所指,便是铁流所向,即将碾碎一切阻挡。
*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徐州汉交城外,纤细的风雪在空中呼号,比北方要温婉得多。
自从北方准备队南雍动兵,于是徐州的主人就从两边倒的骑墙派换成了坚定不移的南雍铁杆派,誓死要守住这次北军南下的第一道城墙。
杨憬站在新筑的炮台上望着黑暗中那座如同巨兽蛰伏的坚城。雪花扑打在他冰冷的甲胄上,他却恍若未觉。
工兵营校尉前来禀报:“将军,弹药已填装完毕,引信也检查无误。”
杨憬点了点头。
过去半个月,他每日只令炮营零星射击,轰塌几处垛口,做出久攻不下的假象。
暗地里,工兵营却在汉交城北墙根下秘密挖掘了六处深井,填入了足足一千斤精制的雷火。
敌军兵卒被零星的炮声干扰,竟未察觉脚下即将到来的危险。
“传令下去,各部按预定路线准备突击。入城后,首要控制府库、粮仓、武库、官衙。严禁扰民,违令者,主将以下皆斩。”
“诺!”
子正时,风雪最狂。
杨憬挥下了手中的红色小旗。
下一刻——
“轰——!”
一连串沉闷到极致,又猛烈到极致的巨响从汉交城地基深处猛然爆发!
大地剧颤,火光冲霄。在无数双惊骇的目光中,汉交城那面高达两丈有余的北城墙,整整五十余丈的一段长度都像是被无形巨手从地底掀起、揉碎、摊开,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和冲天烟尘中,崩塌成一道触目惊心,尚且冒着青烟与火光的巨大斜坡。
城墙上的守军连同着那段城墙本身,在爆炸瞬间便已消失。
邻近的守军被震得耳鼻出血,呆若木鸡。
杨憬趁此时机发号施令,他的声音穿透风雪与硝烟,敲在所有将士的耳中:“进军!”
黑色潮水般的北军精锐迅猛地涌向那道洞开的死亡斜坡。
他们压根就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当敌军大将在南门惊闻噩耗后试图组织抵抗时,北军就已经控制了小半个城区。
一日后,汉交城就易主了。
杨憬入城第一件事,便是在四门张贴安民告示,开设平粜点,以低于市价六成的价格出售官仓存粮。
军中文吏带着算盘账本进驻府衙,清点盘库,整饬吏治。
被俘的南军将领士卒,除少数顽抗者被羁押,多数被登记在册,准备送往北方参与基础建设。
捷报飞传菖蒲城的同时,西路军的战报也到了。
蜀道,剑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