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晨雾裹着微凉的晨气凝在雕花窗棂上,晕开一层朦胧的薄纱,将整座院落衬得静悄悄的。
封千岁的闺房外,却传来几缕轻得怕惊扰了屋内人的脚步声,来者并非每日晨起候着的云卿歌,却是她素来亲厚的婶母玉浅,身侧跟着照料玉浅起居数十载的玖姨,老人家常伴主侧,连呼吸都压得极轻,手上还端着一碗温好的参汤。
素色锦帘被玉浅亲手轻手轻脚撩开,软缎擦过指尖,只余一丝微不可闻的轻响。她一踏入暖香氤氲的内室,绕过屏风。目光便直直落向铺着云纹软垫的床前——慕浪正坐在雕花楠木床沿,骨节分明的手掌稳稳扣着封千岁微凉的小手,指腹还下意识地轻抵着她的腕间,似在探着那缕微弱的脉搏,他的额头枕在自己曲起的胳膊上,脊背微微弓着,宽肩绷出一道僵硬的弧度,就以这样局促的姿势蜷着,丝垂落遮了眉眼,瞧着似是睡熟了。
心头猛地一揪,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玉浅压着嗓子快步上前,语气里满是心疼的嗔怪,却又怕吵到床上的人,声线放得极低:“怎么就由着他这么睡了一整夜?这硬邦邦的床沿,便是垫了软垫,哪能睡得安稳啊!”
她哪里知道,慕浪哪里是睡熟了。这一夜不过是闭着眼捱过漫漫时光,梦魇缠了整整一宿,那些千岁遇险时的惊鸿一瞥、血色漫天,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地重演,连片刻的安宁都不曾有。
玉浅的话音刚落,他便倏然睁开了眼,眸底没有半分刚醒的惺忪,只有一片沉郁的红,像燃尽的余火,藏着化不开的焦灼与后怕。
玉浅走近了,借着窗缝漏进的熹微晨光,才看清他眼下的乌青——似是被浓墨晕染开一般,沉沉地爬满了眼下的肌肤,连眼白里的红血丝都根根分明,缠缠绕绕织成一片,瞧着便知是熬透了心神,连眼底的光都黯淡了几分。
“醒了就好。”玉浅轻轻叹了口气,指尖虚虚地抬了抬,终究是没碰他的肩,语气软下来,却又带着几分无奈的提点,“你们啊,怎么一个个都这么倔!千岁是,大夫人也是,就连你这孩子,也跟着犯轴。千岁不过是暂时昏着,好好躺着养着,醒来是迟早的事。可别回头,她最在意的你们一个个先倒下了,等她睁眼瞧见这光景,心里该多疼?”
慕浪闻言,喉间滚了滚,似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终究不出半分声响,只余一声干涩的轻咳。
久坐一夜的身子早被酸痛缠满,腰背僵得似是生了锈,稍一动弹,便传来细密的疼,可这些皮肉上的疼,在心底那阵密密麻麻的钝痛面前,竟轻得像鸿毛,不值一提。
他缓缓撑着床沿起身,掌心还恋恋不舍地蹭了蹭千岁的手背,才缓缓松开,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如松如柏,规规矩矩地垂手站着,指尖微微蜷起,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抱歉,是我失态了,玉姨。”
“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玉浅摆了摆手,眼底的心疼更甚,望着他这副模样,终究是软了心肠,语气却带着实打实的亲近,似是认下了这个晚辈,“如今你和千岁的婚事也算定了,哪还用喊玉姨,跟着千岁,喊婶母就好。”
她说着,转头看向身侧垂手立着的玖姨,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吩咐,却又含着体恤:“玖姨,带慕浪去小厨房,炖的粥该温着了,让他吃点热乎的垫垫肚子,再引着他回之前的房间,让他好好洗个澡睡一觉。他的房间,还按原先的收拾着,一应物什都备齐了。”
玖姨连忙躬身应下,声音恭敬:“我晓得了。”说罢,上前一步对着慕浪微微躬身,做了个请的姿势,“慕先生,请随我来。”
慕浪的目光还黏在床榻上的人身上,迟迟未动,半晌,才缓缓收回视线,对着玉浅微微颔,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顺从:“谢婶母。”
言罢,他最后看了一眼千岁安睡的模样,才转身跟着玖姨,一步一步走出内室,脚步轻缓,似怕惊扰了这一室的宁静。
慕浪的脚步跨出内室的那一刻,目光还忍不住往床榻的方向回掠了一眼,锦帐轻垂,遮住了千岁的身影,只余那一点安稳的轮廓,才让他悬了一夜的心稍稍落定几分。
廊下的晨风吹在脸上,带着微凉的湿意,才惊觉自己的后颈早已沁出薄汗,黏着丝贴在肌肤上,连带着浑身的僵硬都松了些,却又扯得腰背一阵酸胀。
玖姨走在前方,步子不快,似是刻意等着他,拐过抄手游廊时,轻声道:“慕先生莫急,家主有这么多惦记着呢,怎么会舍不得醒来。小厨房温着小米粥,还煨了盅清润的银耳百合汤,合着你现下的胃口。”她在封府待了数十年,见惯了府中人事,瞧着慕浪对千岁的模样,眼底也添了几分温和,知晓这是真心待自家主子的人。
慕浪低低应了一声,嗓音依旧沙哑:“劳烦玖姨了。”他此刻哪里有什么胃口,只是记着玉浅的话,记着千岁若是醒来,见着他这副模样定会忧心,才逼着自己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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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行来,院中的草木还沾着晨露,石径微凉,踩在脚下,竟让混沌的脑子清明了些许,只是脑海里反复闪过的,还是千岁倒下时那一抹苍白的脸色。
小厨房的灶火还温着,氤氲的热气裹着粥香扑面而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意。玖姨盛了一碗粥放在他面前,白瓷碗沿烫着指尖,粥熬得软烂,米油稠厚,撒了几粒枸杞,看着便温润暖胃。又端来几碟清炒小菜。
慕浪拿起勺子,慢慢舀着,入口的温热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却尝不出半分滋味,只机械地吃着,半碗粥下肚,胃里暖了,浑身的倦意却如潮水般涌来,眼皮重得似坠了铅。
玖姨瞧着他这模样,也不多言,只待他放下碗,便引着他往先前的房间去。那间房就在封千岁隔壁,是封千岁特意收拾出来的,自上次慕浪住过后,就一直保持原状。一应陈设皆是素雅,却样样周全,昨夜玖姨早已让人换了干净的衾枕,。
“慕先生且歇息,家主那边一直都有人看着,若有动静,便来通传。你放心休息。”玖姨替他掩上门,脚步轻悄地退了出去,只留一室安静。
慕浪站在屋中,去衣柜拿了衣服去了浴室,温热的水漫过肩头,熨帖着酸痛的筋骨,一夜的疲惫与紧绷,终是在这一刻稍稍松了些。
只是哪怕淋在热水里,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千岁微凉的温度,那抹触感,清晰得仿佛刻在骨血里。
洗罢,他躺倒在柔软的床榻上,衾枕间带着淡淡的松木香,是封府常用的熏香,安稳又熟悉。
可闭了眼,脑海里却依旧是梦魇的碎片,千岁的身影在光影里忽明忽暗,他想抓住,却又扑了空,惊出一身冷汗。
几番辗转,终究是抵不过连日的操劳与一夜的熬煎,倦意压过了心神的焦灼,沉沉睡去。只是睡梦中,他的手依旧保持着半握的姿势,似是还牵着谁的手,眉头微蹙,不曾全然舒展,唯有唇角,浅浅勾着一点弧度,似是梦到了千岁睁眼的模样。
而另一边的内室,玉浅坐在床沿,轻轻替封千岁掖了掖被角,指尖拂过她微凉的脸颊,眼底满是疼惜。
她静坐着,听着窗外的晨鸟轻啼,心中默念,只盼着封千岁能早日醒来,盼着这满院的牵挂,都能得一个圆满。
廊下的风轻轻拂过,卷着晨露的清香,漫过封府的亭台楼阁,时光缓缓流淌,藏着一室的安稳,与满心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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