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茂伊吹想不起来自己小时候的相貌,但能确认,即便是还没沦落到营养不良地步的他也远远不如现今的加茂宪纪娇憨可爱。
人气的变化影响了他的长相,这可比所谓的基因突变神奇多了。
“他的母亲自然十分貌美,我的父亲也面容端正,他理所当然不会为容貌发愁。更何况我会给他足够大的权力,没人敢当面议论什么。”
加茂伊吹来到床边坐下,随手拿起一本尚未拆封的精装书,用指甲轻轻划开了表面的塑封包装。
将垃圾随手丢在地上时,他抬眸瞥了眼真人,提醒道:“如果我死了,控制你的咒文将自动归宪纪所有,你最好更尊重他些。”
“没听说过式神还有继承的说法!”真人猛地从软榻上弹起,他大声质问道,“我要在你死了后效忠于加茂宪纪,再在他死了后任他的子孙后代驱使吗——我可是特级咒灵!”
——他可是、他可是从人对人的憎恨和恐惧中诞生的、真正的诅咒!
羂索在将他唤醒时明明称他有“玩弄全人类”的潜力!结果他甚至还未能大规模实施诞生以来就无比期待的人体变形实验,就被区区一个人类咒术师像养狗似的控制起来了!
“那又如何呢?”明显看出了真人的怨气,加茂伊吹以近乎轻蔑的态度笑笑,但客观来讲,他日常的笑意都很浅淡。
“羂索早该知道你的能力对我没用,毕竟是他亲手在我腿上刻下了拒绝重塑肉体的的咒文嘛。他把你送到我手里的那天,你就该有类似的觉悟了。”
真人的怒火像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顿时熄灭。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身体如同一朵枯萎的花,重新缓慢地蜷缩起来。
加茂伊吹翻开书的封皮,见咒灵半晌都不再说话,还是忍不住叹息道:“你忘了羂索在水族馆里说过的话吗,他不知道无为转变对我无效,除了分头逃离战场后没再营救你以外,他不算抛弃了你。”
“而且,你也不用考虑他故意让你进入加茂家作为内应的可能,因为他无法控制我的思想,不能保证我不会杀你,而我看中了你。”他拍了拍身侧的位置,示意真人过来。
真人意识到自己正被加茂伊吹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垂头丧气地移动,改变了灵魂的形状,像一滩烂泥似的从软榻滑下,再蠕动着爬过地面,最终攀上加茂伊吹的卧床。
“……以咒灵的标准来看,你应当还很年幼吧。”加茂伊吹轻轻抚摸着不明物体上保留了头发的部分,从零散的五官找到脸颊,将掌心覆在他的颊边,“我没想一直控制你,我们一定有成为敌人的那天。”
加茂伊吹的掌根稍微盖住了真人的一侧嘴角,咒灵就孩子气地使劲朝里吹气,直到加茂伊吹无奈地松手为止。
“只是在你大开杀戒之前,再帮我照顾宪纪几年,他不了解人对人的恶意,你是最好的老师了。”加茂伊吹说的话总能轻而易举地牵动真人的情绪,“其实宪纪没法控制咒文,这只是我个人的请求。”
“什么啊……你撒了好多谎!你知道你说的这段话里有多少转折吗!”
真人抱怨道。
加茂伊吹先称他是受世袭制支配的家传咒灵,再骗他说曾经在他眼中只是实力不济加分外倒霉的合作伙伴羂索故意抛弃了他,等他因陷入圈套而萎靡不振时,再告诉他以上两点全是谎言,还用对待幼年期人类的温柔方式抚摸他的脸颊。
“这是托孤吗?”他想起了加茂伊吹希望加茂宪纪尽快学有所成的嘱托,第一次用上了从羂索口中了解到的词语,“你身体不好吗?”
“我总该早为宪纪做好打算。如果你不愿意,我们签订束缚,你保证不会报复他,我会放你离开。”加茂伊吹把目光移回手中的书本,又漫不经心地翻了一页。
真人就保持着史莱姆的状态爬到了加茂伊吹的身上——后者绝对会在人形的他做出相同动作时将他踹到床下——他很轻,没有温度的身体里此时看不见五官所在。
加茂伊吹从书本和身体的缝隙间瞧他,猜他应当是把脸埋进了自己怀里。
直到把书的序言读完,加茂伊吹才听见真人声音极低的回复。
“我只是——我只服从于你。”
他答应了。
他无法抗拒加茂伊吹的温柔,于是他答应了。
他想,他迟早要杀上几千、几万人来找回身为特级咒灵的尊严。
“一起看书吧。”加茂伊吹邀请道,“这是一位朋友写的小说,昨天才邮寄到京都来,我很期待呢。”
真人朝上蠕动,两只玻璃球似的眼睛不知从哪调转出来,面向书本。
加茂伊吹将书合上,把封面展示给他看。
“织田……作之助。”真人念道,“很耳熟。”
加茂伊吹笑笑,并没答话,而是又翻到了自己刚才读到的位置。
或许要归功于十殿精心打造的和平环境,织田作之助的创作事业相当顺利,他将正式出版前印刷出的第一本样品连同一封私人信件一起寄给加茂伊吹,算是阶段性的成果汇报。
出乎他意料的是,加茂伊吹在这些年间从未给他下达任何指令,反倒是他在生活上遇到困难、试图向十殿寻求帮助时总能得到积极反馈。
而且,织田作之助从太宰治口中得知,欧洲的异能犯罪组织Mimic登陆日本后,即便异能特务科和港口黑手党早了解到其首领的异能可以预测短时间后的未来,也耗费许多才解决对方造成的麻烦。
“实在挺惊险的。”太宰治在电话中说,“如果你还留在港口黑手党,我猜你会被森先生派去正面战场,那就糟糕了。”
织田作之助也认同他的看法,自己与首领森鸥外算不上熟悉,如果献祭他一人能为港口黑手党换来可观的利益,对方应该会毫不犹豫地行动起来。
再加上几个孩子读书的事宜都被安排得分外妥当——
他们在学校遭遇突发情况时,十殿成员在他得知消息前就能完美解决,织田作之助完全想不出究竟该如何报答加茂伊吹的好意。
他不想打扰加茂伊吹的生活,怕对方见到他就会想到伏黑甚尔,自己也觉得过意不去,最终选择每隔一段时间给加茂伊吹写封纸质信件,是否拆封全凭心情。
织田作之助直到写好第一封信后才意识到自己不知道加茂伊吹的住处,只能拜托十殿成员转交,如此一来,连信封是否能被加茂伊吹看见都要由他决定了。
好在织田作之助听十殿成员说加茂伊吹每封都读。
但他从不回信,只是会在读过信后再从组织成员口中了解织田作之助和孩子们的近况,似乎是在核对寄信人有没有故意隐瞒什么难处。
——其实加茂伊吹只是懒得回复。
他暂时没有想与织田作之助交流的内容,便干脆不交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