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在抽屉中的是几张信纸,杨无邪跟着谢怀灵忙过好长一段时间,查过许多东西,沙曼是知道的。
她不仅知道这个,她还知道些别的,比如最开始她定的安排中,谢怀灵是去隔壁城中的金风细雨楼分舵落脚,而不是客居丐帮。但她说到底也一知半解,只因谢怀灵不是爱和沙曼聊计划的性子,她更爱直接吩咐,沙曼只需要照着她说的去做就可以,无需多想。
看着谢怀灵专注地翻看信纸上的内容,紧密的字迹加在一起大概又是哪桩陈年秘辛,沙曼耐心地等到谢怀灵看完,才开口说话:“是要探叶二娘的事吗?”
叶淑贞的结拜姐妹,称呼就是叶二娘,真名除了她自己和叶淑贞,大抵是无人知晓了。
“不必探。”谢怀灵纤指一夹,几页信纸就停在了她指尖,将悬为悬。她将信纸再凑近刚点起的灯盏,已经确认了消息就不必再多留,免生意外,于是尚且微弱的火焰嗅到了纸的气息立刻跃起,循纸而上,再等谢怀灵手一点,就贪婪地吞上了纸的边缘,火苗一发不可收拾。
最后写满了字的信纸化作地上的一簇残灰,记满了多大的秘密,也再也说不出。
谢怀灵再说完她的话:“不必探。能知道的已经全都知道了,不知道的,现在去探也探不出。”
“她身上有秘密,还是危险?”沙曼终归是被任慈夫妇关照过好长一段时间,还是担忧他们的,“我不知叶二娘的深浅,只听说她卧病多年,来到丐帮的时候就是这样,到前年才能在天气好的时候多走动几步。大夫说是昔年受伤太过,重伤未愈又再蒙重创,再加上心病,药石无医。我也曾见过她一面,仅以我之所见,大夫所说一句不假。”
“这些我知道。”
谢怀灵倒在了榻上,揉着自己的肩膀:“至于你的问题……这么说吧,丐帮现在既有秘密,又有危险,不过秘密在叶二娘身上,危险不在。”
她提起一个只是在话题中匆匆闪过的人:“危险在南宫灵身上。”
沙曼始料未及会听到他的名字,几步上前来,站在了谢怀灵对面。她不会怀疑谢怀灵,虽然不大习惯这个上司,但她绝不质疑谢怀灵道能力,所以她急道:“他要做什么?他和叶二娘事有关系?!”
“他有关系的不是这件事,是另一件事。”谢怀灵轻描淡写,“都说了嘛,既有秘密,又有危险。”
沙曼一怔,听了她的话一时竟然理不出头绪南宫灵是何处有鬼,想去翻找自己的记忆,却听见谢怀灵又说。
是谢怀灵再竖起一根手指,一晃:“从轻重缓急来说,如果你担心金风细雨楼和丐帮的合作,担心你两位忘年交的安危,那么沙曼,你现在最该做的事情是……”
“是什么?”沙曼迫不及待地想知道,问她。
谢怀灵答:“是去帮我再订一桌酒席,我要和陆小凤花满楼接着喝。”
沙曼:“……”
沙曼深吸一口气:“……酒鬼!”
第79章昔日旧事
有人的地方便是江湖,有厮杀的地方也是江湖,因此江湖总是热闹的、人来人往的,也是乱事层出不穷、恩仇荣辱只在一刹那的。
一朝起高楼,一朝楼塌了,这种戏码在江湖并不罕见。即使是一代大侠,风头无两,也可能有转瞬身败名裂,只能怪刀剑无眼、飞来横祸,不管过去如何如何的威风,也只能做路人口中一笑而过的谈资,真能一登至极的,万代过客中又有几人。
很不幸的,叶淑贞并不是这样一个人。
所以她的人生被整齐的切成了两半,分成了截然不同的两段。这是谢怀灵查出来的第一件旧事。
十余年前,叶淑贞还不叫叶淑贞,她有一个更有名的名字,一个在江湖上一代人中无人不识亦是无人不知的名字。倾慕她追逐她的人曾经如秋日的落花一般多,他们为她写诗,为她痴狂,为她留下无数故事,也为她奉上自己的全部,最终这一切也全部真成了秋日落花,逝去之后再也不回。
那个时候,她叫秋灵素。二十多岁的秋灵素几乎拥有半个江湖,只因为一件事,她是天下最美的两个人女人之一。
“天地双灵”,说的正是她与水灵光。容光绝代,素手纤纤,她们二人冠绝了整个江湖,同一辈的无数绝色美人在二人的顾盼间尽数失色,又因水灵光嫁给大侠铁中棠后极少露面,秋灵素干脆便被推为了第一人,享誉“武林第一美人”。
她拥有如此响亮的名声,对于那时的秋灵素来说,财富、爱情、地位、权势……都是她轻轻一笑就能得到的东西,天底下会有几个女人,比她更幸运?
因此秋灵素放肆,她使得一手毒,行事少有禁忌,也被人背后叫作“妖女”。但她不在乎,当一个人拥有的东西太多了,她就不会在乎别人如何看待她。
然而命运多舛,幸运也终有尽头。
十五年前,武林第一美人秋灵素去到汴京城后忽然销声匿迹,从此全无踪迹,成了一个美丽的谜团,叫多少侠客抱憾终身。也正是因为秋灵素的消失,江湖从此才开始再论美人。
同年,任慈结识了一位名叫叶淑贞的女子。不知是遭遇过什么,据人口述,当时她便是面覆黑纱,憔悴万分,如癫似狂,是任慈放下公务悉心照料了她好几个月,她才慢慢好起来。
再往后的故事就是江湖人所知道的那样,丐帮的帮主取了一个名声不显的妇人,鸿案鹿车十余载。
至于秋灵素为何要隐姓埋名嫁给任慈,十五年前她究竟经历了什么,这就不是像她的来历一样短短一两个月能查清楚的东西了,谢怀灵有一个推断。
杨无邪打听到秋灵素失踪的前一段时间,一位画师要给秋灵素画像,最后却一夜之后被秋灵素挖了眼睛,秋灵素也是在那一夜之后彻底消失的。是何等的重创能让昔日第一美人退出江湖,让她癫狂至此,她又为何便要挖去画师的眼睛,再想到如今她脸上的面纱——有没有一种可能,秋灵素毁容了。
这是谢怀灵目前能想到的最有可能的一种猜测,只有毁容能击垮秋灵素,她的所有骄傲都系于她的容貌上,容貌一毁,她就一无所有,如此境地下再怎么癫狂都不为过。
但是她为何会毁容,幕后黑手是谁,就是只有现在的叶淑贞才知道的事,老实说,谢怀灵也不关心。
她将秋灵素,不,叶淑贞查得这么清楚,还是为了叶淑贞的那个结拜姐妹。一个从前在江湖上也没有名号,十五年前忽然跟在叶淑贞身边,一出现便是身受重伤的女人。
谢怀灵心中有一个想法,这个想法是真的胜算只有不到三成,或者说一成。
可只要有这一成,就值得她来丐帮走这一遭。
不过目前来看,她的计划要搁置了。南王府和南宫灵的勾结是悬在空中的一把利剑,也许过不了多久就会捅进丐帮的身体里,继而伤及金风细雨楼,左右人也不会跑,她还是得先掉转枪头,找个切入点查清楚这件事为好。
而说到切入点,南王府太远,查叶孤城也还需要机会,只有南宫灵是完全近在眼前的。任慈与叶淑贞爱他,他却未必爱他们,联想到他养子的身份,他为何要背着任慈与南王府走动,也许可以从这里开始做文章。
“南宫灵的身世?”
陆小凤仰躺在摇椅上,内力稍微一使,摇椅便悠哉悠哉地晃了起来,好像是飘在河上的一叶扁舟。他放远了些目光,虽说是见多识广,但也一时想不出来头绪,即使是朋友广布四海的人,也会有他没听说的事,这是难免的,毕竟“四条眉毛”又不是四只耳朵。
想来想去,陆小凤也说不出个什么来,道:“我知道大概也就是些江湖上人都知道的,不过我从前同一个人喝酒时,听我他说过一点不一样的。好像说的是南宫灵是任慈在丐帮总舵这一带收养的孩子,来历不明,生父生母更是无可查起,别的我就不知道了。你查这个做什么?”
谢怀灵趴在一旁的桌上,日光自窗口洒进来,暖洋洋地照得她不太想直起腰。她回道:“公务上的事,你来金风细雨楼干活我就告诉你为什么。”
陆小凤“嘿嘿”一笑,说道:“想得美。眼光不错,但还是另请高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