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眼中的震惊,已逐渐化为忧虑与痛惜。
她望着那四幅色彩刺目的图表,仿佛透过它们,看到了锦绣江南的沃土之下,无数蛀虫正蠕动着肥硕的身躯,疯狂啃噬着大周的根基。
这才多少年啊?她心中无声地叹息。
太祖皇帝筚路蓝缕,打下这万里江山,先帝与陛下兢兢业业,守成经营,往前数满打满算也不过四代人的光景。
怎么就,怎么就败坏到了如此地步?
这图表上的每一笔、每一色,都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抽打在盛世的表象之上,露出内里触目惊心的疮痍。
徽文帝终于从图表上移开目光,他闭了闭眼,眸中已恢复冷静。
他缓缓开口说道,“无需鸿篇大论,无需巧言争辩,一眼望去,症结何在,病入几分,皆一目了然。”
他抬起头,看向太子问道:“此等清晰醒目的呈现之法,皆是太子妃之功?”
“是太子妃构思指引,东宫属吏与将作监画师合力绘制而成。”
太子如实回禀,语气中亦带着与有荣焉的赞赏,“如此呈现,明日朝堂之上,事实胜于雄辩,图表胜于万言。”
“何止胜于雄辩?”徽文帝重重一掌拍在案桌边缘,眼中寒光四射,“这简直是雷霆当头,是照妖神镜。”
“任他巧舌如簧、党同伐异,在此图面前,亦将无所遁形,哑口无言。”
皇后也已从最初的震撼中平复下来,赞叹道:“太子妃天赋聪慧,总能别出心裁,于常人未见处着眼。”
“这般图表,莫说满朝文武,便是稍识文字的百姓,看了也能明白八九分利害。”
“只是,”她微微蹙眉,流露出一丝担忧,“明日朝堂之上,此图一出,恐如巨石入水,激起千层浪。陛下与太子,还需谨慎应对。”
“母后放心,儿臣与父皇已有计较。”太子沉声道,“此图仅为昭示事实,敲山震虎。”
“全面新政,当如父皇所决,年后再行稳步推开。然明日之势,必先立威。”
徽文帝和太子又就着图表细节和明日朝会的具体安排低声商议了片刻。
太子的晚膳自然也留在了慈元殿。
而此刻的宫城外,京师的无数府邸宅院的主人还不知道,明日等待他们的,是一场什么样的视觉冲击。
翌日,大朝会
“皇上驾到——”司礼监掌印太监拖着长而尖细的嗓音,高声唱道。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声中,徽文帝在御座上落座。
他缓缓扫过殿下匍匐的群臣,脸上没有平日上朝时的温和,而是一片沉肃的威严,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
“众卿平身。”
百官谢恩起身,分列站好。
许多人敏锐地察觉到,今日陛下的情绪,似乎比昨日散朝时还要阴沉冷峻。
例行的礼仪过后,开始处理日常政务。
几件不大不小的边防、漕运、秋审之事奏对完毕,皇帝只是简洁批示,并未多言。
就在一些人以为今日或许能平安度过时,徽文帝忽然开口。
“近日,大理寺少卿杜衡,奉旨清查江南江宁、松江、苏州三府七县官田积弊,已有阶段性奏报呈递御前。”
只这一句话,如同冰锥刺入平静湖面,殿中气氛骤然紧绷。
几乎所有官员的耳朵都竖了起来,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徽文帝略作停顿,目光如实质的探照灯,缓缓地扫过前排几位重臣。
“然,其所查获之情状,”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仿佛有千钧之重,“触,目,惊,心。”
“七县之地,短短三月,便查出官田流失近九万亩。三十年前官田原额十六万余亩,今存不足八万。”
“此等硕鼠蠹虫,是如何啃食我大周根基的?”
殿中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尽管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皇帝说出近九万亩这个数字,还是让许多人感到头皮麻。
这还只是七县,江南何等广袤?
徽文帝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震惊的时间,他朝御座旁侍立的高平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