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年前,李福尚是将作监一小吏,负责清点物料,连柜台都没站过。
转来铺子当学徒时,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京城最炙手可热的紧俏货售人。
还能站在这里与满京城的勋贵府邸管事们周旋。
十四年间,他从学徒熬成掌柜,从青涩少年熬成福中年。
经手卖出的马桶蹲坑,从皇城到王府侯门,从兵营到学宫,不计其数。
他自认见惯世面。
但今日这阵仗,仍让他心里怵。
昨儿傍晚,将作监鲁监正亲自遣人送来五台缝纫机,厚棉布裹得严严实实,一路从作坊护送到铺子,跟送御赐物件似的。
来人还传达了皇太孙殿下亲拟的售章程。
每日限量五台,每人限购一台,官价五百两纹银,售完即止。
李福当时还嘀咕,五百两一台,这般金贵物件,怕不是要在铺子里摆上好些天?
岂料今早四更天,伙计慌慌张张来敲他房门,舌头都捋不直:“掌、掌柜的,铺子门口,已排上人了。”
李福披衣出门,站上街角那么一望。
好家伙,黑压压二十余号,个个披风玉佩,气度俨然。
都是平日里只在侯门公府深宅大院见着的人物,如今却亲自蹲在冷风里排队,有的人衣摆上还沾着夜露。
李福那一刻的心情,难以言表。
他定了定神,行至铺门前,伙计已麻利卸下门板。
他却未即刻开门,只转过身,圆润脸上堆起惯常的和气笑容,拱手团团一揖。
“让诸位久等,实在过意不去。时辰尚早,不若先用些茶水点心?刚出炉的芝麻饼,还热乎着。”
他示意伙计抬出两桶热茶、一筐新出炉的芝麻饼。
然而,平日百试百灵的李氏待客之道,今日竟全然失效了。
人群纹丝不动。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他身后那几台盖着厚棉布的神秘物件。
“李掌柜。”前排一着石青暗纹披风的老者淡淡开口,“茶且慢喝。您先给句准话,今儿那五台缝纫机,可当真在此处卖?”
李福认得这位。
长乐候府的程贵,三管家,六十出头的人了,替长乐候府管着内外采买二十余年,眼力刁、手面阔,轻易不亲自出面。
今儿却亲自来排队。
李福赔笑道:“程三爷,您老亲自来了?没错,东西就在这儿。”
他将腰又弯低了些:“将作监鲁大人亲口交代的,每日限量五台,每台纹银五百两,一人限购一台。今儿这五台,就在敝铺售。”
话音刚落,人群“嗡”地一声,如同捅了马蜂窝。
“五百两,真是五百两。”
“才五台?这儿二十多人,打叫花子呢?”
“李掌柜,我府上现银带了,全款。”
“我加价,六百两卖不卖?”
李福连忙摆手,额角已渗出汗珠,声音却不得不提得更高:“诸位,诸位。”
“规矩是将作监定的,皇太孙殿下亲核的章程,小人可不敢擅改分毫。”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五百两一台,不二价,不讲价,不预留,不赊账。今儿这五台,现货现银。哪位先来?”
人群倏然安静了一息。
随即,排在第一的那位裹着玄狐领披风、手捧茶盏端坐马扎的中年人,几乎是弹起来的。
他三步并作两步,掠至柜台前,“啪”地将五张簇新的百两银票拍在台面上,声音因急切而微微紧。
“靖安侯府,要一台。”
李福接过银票,借着门内透出的羊角灯光仔细验看。
票号清晰,朱印饱满,是京城最大票号开出的不记名票,十足真金。
他点了点头,侧身示意。
两个伙计合力,小心翼翼揭开第一台缝纫机上的厚棉布。
乌黑的铸铁机身沉稳如磐,枣木台面打磨得光滑如镜,晨光从门扉斜斜射入,在金属表面镀上一层薄金。
人群爆出整齐的倒吸凉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