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做宵夜这种事,让厨房的婆子做便是,你身子重,要多休息。”赵砚看着吴月英端着羹汤进来,温声道。
“不打紧的,怀个身子而已,没那么娇气。”吴月英柔柔一笑,将羹汤放在炕桌上。她知道,这是她能想到的、为数不多能表达心意的方式。每个人在这个日渐庞大的家里,都需要找到自己的位置和价值。芸儿的到来,无疑让很多人需要重新定位自己。她吴月英没什么家世,也没什么特别的本事,能做的,大概就是在这些细微之处,让赵砚感受到她的存在和心意。
赵砚没再多说,这大概就是吴月英的“生存之道”和“争宠”方式,简单,却直接。他点点头:“你有心了。”
吴月英也没多痴缠,她知道赵砚还有事,便轻声道:“赵叔您忙,我去厨房看看,再给您热点别的。”她记着母亲教过的话,在这样的大户人家,想要站稳脚跟,要么床上能让男人高兴,要么能抓住男人的胃。这两样,她自问都还做得不错。
吴月英刚离开没多久,周大妹和李小草就端着温热的洗脚水和温度刚好的茶水进来了。
“公爹,烫烫脚解解乏。”周大妹将木盆放下。
“公爹,我给您按按头。”李小草放下茶杯,走到赵砚身后。
赵砚看着两女脸上那掩不住的失落和强撑的笑容,无奈地笑了笑,放下手中的笔,顺从地脱了鞋袜,将脚放入温度适宜的水中,又就着李小草的手势躺下。“怎么了?看起来像两只被霜打了的小茄子,蔫头耷脑的。”
“没有不高兴。”周大妹闷闷地说,手上动作却没停,仔细地给赵砚搓洗脚丫。
“嘴撅得都能挂油瓶了,还说没有?”赵砚失笑摇头。
“反正……就是没有。”周大妹别过脸,声音更低了。
李小草一边轻柔地按压着赵砚的太阳穴,一边小声道:“公爹,我们不是不喜欢芸儿……夫人。就是觉得,跟她一比,我们……我们好像什么都做不好,差得太远了。她说话做事,都让人挑不出错,可又觉得,好像没法像以前那样了。”她想起下午柳芸儿那有条不紊、恩威并施的样子,就有些气馁。
“怎么,她欺负你们了?”赵砚闭着眼问。
“没有!小草你别乱说!”周大妹急忙解释,手上动作都停了,“芸儿……夫人她人很好,对我们也很客气,事事都跟我们商量。就是……就是觉得,她太厉害了,一来就把家里管得井井有条,好多我们以前没注意到、或者想到了也管不好的事情,她一眼就看出问题,三言两语就安排妥当了。这么一比,我们……我们太没用了。”她叹了口气,有些自惭形秽。
条条大路通罗马,可有的人一出生就在罗马。芸儿的见识、手段、气度,是她们在乡下十几年都未必能学到的。她们能做到如今这一步,已经拼尽全力了。
“别妄自菲薄。”赵砚温声道,脚在热水里舒服地晃了晃,“你们只是学得晚了些,不同罢了。再给你们几年时间,跟着芸儿多学多看,未必就比她差。以后内院的事情,你们就多帮着芸儿打理。她身子骨不算强健,有你们帮衬着,她也能轻松些。”
“可她是主母,是婆婆……我们做儿媳妇的,怎么好去分她的权柄?”李小草怯生生地问,这是她最担心的地方。她们帮忙,会不会被看成是争权?
赵砚睁开眼,抬手揉了揉李小草的头:“她是主母没错,但咱们先是一家人。家人之间,分什么权柄不权柄的?她是来当这个家的女主人的,不是来当孤家寡人的。你们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是我的左膀右臂,自然有责任、也有义务一起帮她,把这个家经营好。记住了,家人比规矩重要。”
“哦!”李小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心情明显好了许多,可眼眶却忍不住红了,小声嘟囔道:“我还以为……以为公爹有了夫人,就不要我们了,嫌我们笨,嫌我们没用……”
赵砚感觉到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自己脸颊上,睁眼一看,这小丫头果然哭了。他坐起身,用拇指拭去她脸上的泪水,语气认真道:“傻丫头,胡说什么。你和大妹,在我心里是独一无二、谁也替代不了的。不管将来家里添多少人,你们俩的位置,永远不会变。明白吗?”
李小草用力点头,破涕为笑,将脸埋在赵砚肩头蹭了蹭。她就是这个性子,患得患失。娘家早已无人,她的世界里,最重要的就是公爹赵砚和嫂子周大妹,甚至连名义上的婆婆刘菊英,在她心里都排不上号。赵砚的保证,让她悬着的心落回了肚子里。
安抚好两个心思敏感的“儿媳妇”,吴月英也重新端来了几样简单清爽的宵夜小菜。赵砚吃过宵夜,看看时辰,收起写好的计划,心里盘算着今晚去哪个院子。
想了想,还是先去了芸儿的院子。新收拾出来的正房内,烛火还亮着,贴身丫鬟小雨正坐在外间打盹,听到脚步声猛地惊醒,见是赵砚,顿时紧张地站起来,脸都红了:“老……老爷,您来了。夫人……夫人她等着等着,不知怎地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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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砚摆摆手,示意她小声,自己放轻脚步走进内室。只见芸儿和衣斜靠在床头,手里还拿着一本账册,人却已沉沉睡去,呼吸均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脸上带着明显的疲色。她今日确实是累坏了。
赵砚心中微软,走过去,轻轻抽走她手中的账册,又小心地替她挪好姿势,盖好被子。看着芸儿安静的睡颜,他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躺下。到底还未正式拜堂成亲,该有的尊重还是要给的。他已想好,等彻底拿下万年郡,稳定局势后,就风风光光地迎娶她过门。在此之前,他不打算越雷池一步。一来,想用些温和的方子,好好给她调理一下这先天不足的身子;二来,也趁此机会,多相处,加深感情。细水长流,方是长久之道。
“守好夫人。”赵砚低声对跟进来的小雨吩咐。
“是,老爷。”小雨连忙应下,又迟疑地问,“老爷,您……不留下来歇息吗?”
赵砚看着她紧张又害羞的样子,起了点逗弄的心思,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留下来?谁陪我?”
小雨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头垂得更低,声如蚊蚋:“奴……奴婢……”她总不能说“奴婢陪您”吧?就算要陪,那也得等小姐正式过门之后,哪有通房丫鬟先于小姐伺候姑爷的道理?这不合规矩,她也羞死了。
赵砚见她窘迫,轻笑一声,伸手捏了捏她滚烫的脸颊,没再逗她,转身离开了。
从芸儿院里出来,夜风微凉。赵砚想了想,信步往毛文娟住的院子走去。毛文娟性格直率单纯,如今又有了身孕,去看看她也安心。
走到院门口,现里面还亮着灯。推门进去,却见毛文娟正坐在炕桌前,拿着笔歪歪扭扭地写字,而严灵芝竟然也在,正坐在一旁陪着说话。
“赵叔!”严灵芝一见赵砚进来,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站起来,脸瞬间红到了耳根,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眼神飘忽,就是不敢看赵砚。
“还没睡?”赵砚随口问道,有些意外严灵芝这么晚还在。严灵芝虽然不是毛文娟的侍女,但这么晚还在毛文娟这里,倒也不奇怪,两人关系一直不错。
“没……没呢,娟子姐晚上还要练会儿字,我陪她说说话。”严灵芝紧张得声音都有些颤。以前赵砚还是“赵大叔”的时候,她还能像个小辣椒似的跟他斗嘴开玩笑,可现在赵砚是威震两州的“赵大老爷”,她哪里还敢造次?而且,不知怎的,一看到赵砚,她脑子里就不由自主地回想起白天毛文娟跟她说的那些“悄悄话”,眼神总忍不住往某些不该看的地方瞟,顿时心慌意乱,面红耳赤。
赵砚没多想,只当是小姑娘家怕生,点点头:“那你们聊,我就过来看看娟子,一会儿就走。”
“哦……哦,好。”严灵芝僵硬地应着,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毛文娟见到赵砚,脸上露出欢喜,但听到他说“一会儿就走”,心里又微微有些失落。不过她很快调整过来,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她现在这身子,确实不方便。她扬起笑脸,拿起桌上写满字的纸:“老爷……您看我写的字有进步没?”
“私下里,还跟以前一样,叫砚哥。”赵砚纠正道,走到她身边,接过纸看了看。上面抄的是《三字经》,字迹虽然仍旧稚嫩歪斜,但一笔一划颇为认真,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嗯,有点样子了。不过你现在有身子,别太劳累,每天写一会儿就当消遣,还是以养好身子为重。”
“我知道的,砚哥。”毛文娟听到熟悉的称呼,笑得更甜了,顺势拉住赵砚的手臂,让他坐在炕沿上,自己也挨着他坐下,“我每天就写一个时辰,多了也坐不住。还好有灵芝陪我说话解闷,要不然,天天在屋里待着,可无聊死了!”
她说着,忽然眨了眨眼,看看赵砚,又看看一旁脸红得快烧起来的严灵芝,凑到赵砚耳边,用自以为很小声、但实际上屋里人都能听到的音量说道:“砚哥,我跟你说,灵芝妹子人可好了,勤快,性子也直爽,模样也周正……要不,你把灵芝也娶进门吧?这样,我们姐妹就能天天在一块儿,我也不用一个人闷得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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