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来一世,他在池兰倚面前依旧一败涂地,依旧像个傻瓜。
现在,他该做的就是彻底忘记池兰倚。彻底地把池兰倚从自己的心中刮走。
高嵘的心里空茫茫的,像是大雪落了满地。一时间,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动弹,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或许,他该想想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马上是八月,八月过了,就是秋天,秋天过了,就是冬天。
而说到冬天——前世他和池兰倚的相遇,就在冬天。
那就不看冬天,而去看春天。但今生他和池兰倚的相遇,是在春天。
他们今生的离别在夏日,前世的分裂在秋日。这样一想,他的春夏秋冬都有池兰倚的痕迹。
想要摆脱,都摆脱不了。
高嵘忍无可忍地爬起来,他从药罐里倒出几枚药。自与池兰倚重逢后,他很少再用药物调理睡眠。
而今天,他又一次破了例。
池兰倚就连离开也离开得如此不干不净。高嵘告诉自己,昨日之事不可留。
他可以睡长长的一觉,并在第二天醒来后,彻底把池兰倚忘掉。
可越是想忘掉的事,就越不能忘。
重生十五年,前世的事又开始出现在他的噩梦里。
想了想,高嵘发现前世和今生线索不同,最终却都是同一种模样。
……
前世的高嵘,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高嵘想,那时的他远没有现在这么强大、也远没有现在这么冷峻。
一个人的强大和冷峻是权势烘托下的产物。前世遇见池兰倚时,他28岁,从宾夕法尼亚大学商学院毕业,在华尔街的一家投行里做VP——被合伙人重点培养,所有人都知道,如果不是为了避免太引人注目,再过几年,MD也会是他的囊中之物。
每个假期,他都会和自己的朋友们四处飞行。有时是去亚洲享受美食和低廉但完美的服务,有时是去欧洲看展览或看秀。
在高嵘的公司里,有许多强大、智慧,但同样在意自己的品味和着装形象的女性。高嵘因欣赏她们能力的缘故,也开始欣赏那些艺术展和时装秀。
他觉得能管理好自我的形象,也是成功商业化的一种象征。
高嵘是在一场私人展览上看见池兰倚的作品的。即使池兰倚并不在场,他那时也并不认识池兰倚。
他和两个朋友在showroom里游荡。据说,这里是F大的特别展览,时尚界近年来最备受瞩目的天才方衡改写了优雅与结构的定义,他在F大的一些学生作品被拿出来、和F大历届优秀毕业生的作品一起展览。
很多人慕名而来,想看看天才学生时代就已经闪现的灵光。
高嵘的朋友对这个展览也非常有兴趣。他从忙碌的日程中挤出了三天假期,然后就飞往了巴黎。
恰好,高嵘在巴黎也有一个客户的关系需要维护。他顺便也加入了这趟旅程。
金钱和社交场合可以养出一个人的艺术品味——这也是高嵘作为一名金融工作者始终秉持着的想法。他行走在展品之间,觉得方衡做得的确不错,很符合当代时尚消费者对“lessismore”的追寻,难怪方衡进入在时尚界几年后,就掀起了结构主义的新热潮,为他就职时尚总监的品牌带来了巨大的收益。
只是完美的、相似的东西看来看去,终究会觉得无聊。高嵘觉得,自己已经完全了解了方衡设计的成功原因。他开始想要去看点新的东西了。
比如,能不能从这些艺术爱好者在咖啡馆里的对话中,挖掘到新的商机。
就在这时,他在角落里看见了一副作品。
光线落在丝绸的褶皱上,那条长裙静静地伫立在光下,比周围刚硬的一切更柔、更破碎、却带着更加危险致命的秩序感。
它的剪裁极其精确,毫无废针。独特的廓形完美地体现了女性的刚与柔。高嵘就在此刻完全被这遗世独立的美所镇住。
它和方衡制造的美不一样。
是来自于另一种审美极端的、却更能夺走人心的美。
即使周围人来人往,高嵘却觉得这件礼服是孤独的,就像他自己一样。
那一刻,高嵘心里产生了一个极其不理性的念头:如果能把它买下来,藏进只有自己能看见的衣帽间里,该多好。
这念头一闪而过,快得连他自己都没抓住。
“高嵘?”很久之后,高嵘的朋友才找到他,“你还站在这里?我以为你已经出去了。”
“我和Michael打赌说,你肯定在咖啡厅里听人谈话。高VP到哪里都在理解不同的商业模式、寻找新的可用的商机。”同行的女性Lisa开玩笑道,“是什么牵绊住了你?”
高嵘如被两名朋友的声音叫醒了。他看着眼前未被命名的作品,抬手找来工作人员。
“不好意思,我看见这件礼服的创作者没有署名。请问你知道这件礼服的作者是谁吗?”高嵘彬彬有礼地询问。
工作人员也被这样的突发情况打蒙了。
她跑回办公室里,和人反复核对,最终抱歉地对高嵘说:“很抱歉,我们的工作人员弄错了。这是一个以前的学生的课程作业,只是被收纳在仓库里。负责布展的志愿者误以为它也是要展出的作品,把它拿出来了。”
“以前的学生?”和高嵘同行的朋友也敏锐地嗅到了这份设计的价值,“这件礼服的风格是独树一帜的。我从来没在市场上看见过这样浪漫的颓废美学。它的剪裁甚至让我想到了那些上世纪的、以完美主义闻名的大师——这名学生是谁?他现在在为哪个品牌工作?”
“这……”工作人员犯了难,她在查询之后,有些尴尬,“您说的这名学生叫池,是个中国人。不过,很遗憾,他在年前就退学了。”
“退学了?!”高嵘的朋友夸张地惊呼道,“他转学去其他设计学院了吗?”
“……不是,是退学了。后来他回到了中国。我们没再见过他在时尚圈里出现过。他就像是——蒸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