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嵘相信自己能给池兰倚留下极其深刻的印象。他觉得自己慷慨、坚定,他对池兰倚一见钟情,又看出池兰倚的困窘,给池兰倚打了五万块钱。
而池兰倚如今潦倒、伶仃,穿着最廉价的、最湿冷的衣服。
可这一刻,高嵘忽地又想起了原本被他忘记的一件事。
“池。”
他在心里,再度念出了那个退学的F大学生的名字。
当天晚上,高嵘向池兰倚发去消息,邀请他去一家高档餐厅用餐。
这家餐厅有严格的dresscode。在短信里,高嵘好心地提起了这一点。他想起池兰倚狼狈的灰大衣,希望不会有尴尬的事情在池兰倚身上发生。
池兰倚很久都没有回复——久到高嵘几乎以为,池兰倚打算拿着他的五万块跑路了。
高嵘不在乎那笔钱,他只是觉得如果再也见不到池兰倚,会很可惜。
可惜到,他会派人把池兰倚从S市翻出来的程度。
好在第二天中午,高嵘收到了池兰倚的回复。即使那回复惜字如金:“好。”
总共也只有短短的一个字。
高嵘的心情却因此好了起来。他把自己最满意的那套正装找出来,又趁着下午有空去做了个发型。椅背上,他唇角的笑意让理发师都感到好奇。在过去的一个月里,理发师可没见过一贯冷漠的高嵘笑起来的模样。
“今晚有约会吗?”她开玩笑道。
高嵘心情很好,也不介意和理发师多说几句:“有。”
“和女朋友?”
池兰倚当然不是什么“女朋友”。但高嵘依旧用了一个暧昧的词:“和投资对象。”
在出发去餐厅前,高嵘从秘书手里拿到了自己让她买的东西——一束包装精致的苍兰花,和一个装着手链的小盒子。
高嵘没和人约过会,不过他见过许多次朋友们约会的场景,自己操作起这一套也能似驾轻就熟。
手链链条是白金做的,其标志性的无限符号上镶嵌着密密麻麻的钻石。高嵘看着那冰冷的颜色,觉得它很配得上池兰倚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腕。
也符合S市大雪纷飞的背景。
他提前十五分钟进了包间,池兰倚还没来。高嵘只能给自己找点事情做——譬如把玩手里的小盒子。他越把玩它,越想看见这条手链戴在池兰倚手腕上的模样。
只是忽地,高嵘想到一件事,如果池兰倚以前没来过这么高档的餐厅,该怎么办?
池兰倚会觉得局促么?会觉得不自在么?他请池兰倚吃饭,是为了拉近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高嵘可不希望他们之间的阶级差距把池兰倚反过来推远。
不过,高嵘又想起池兰倚在请求投资时,毫不犹豫地说出的那三个字。
“五百万。”
尽管池兰倚说着材料和打板,好像他是个很专业的设计师似的——可高嵘还是不禁失笑,他觉得池兰倚这句话说得太不食人间烟火,难怪高钊觉得把钱投给池兰倚是在打水漂。
池兰倚知道五百万意味着什么吗?他真的知道一个普通人要多难才能弄到这笔钱,又要多小心才能做好把它花出去的计划?
所以,综合这些线索,池兰倚在优渥的日子里生活过么?池兰倚能在今晚的餐厅里表现得体么?
明明已经被池兰倚的皮相气质深深吸引,身为金融家的本能还是让高嵘忍不住地开始计算眼前的局势,就像他总在任何关系里都留出一枚冷漠的眼睛,好让他能如局外的操盘手一样,理智地分析眼前的局势。
直到包厢的门被推开,侍者恭敬地说:“高先生在这边。”
门口寂静无声。也许,池兰倚只是对侍者点了一下头,他太寡言害怕,以至于不会说“谢谢”。
高嵘看向门边,他以为自己会看见一只惊弓之鸟。
但下一刻,他的双眼被点亮。
池兰倚换了身黑色的西装——黑色本该是很沉闷的颜色,但他外套之内的、暴露锁骨的V领绑带衬衣很好地削减了这份严肃。白色丝绸在池兰倚胸前微微晃动着,有一种诗意忧郁的风流感。
池兰倚没戴首饰。他从袖口里露出的手腕的骨骼,就是这优雅流线的最好修饰。他在来这里前大概也整理了头发,他的黑发有些偏长了,垂在他脸颊两侧,让他看起来颓丧又美丽。
他在门口轻微地呼吸了一下,似乎是觉得进入这里让他很累。但片刻后,他挪动脚步向高嵘对面走去,又不等侍者动作,自己拉开座椅坐下。
就像他站在那里,不需要任何人来替他解释。他自己即是优雅本身。
心脏在胸腔里震动着,一下一下把血液鼓至全身。高嵘愣愣地看着池兰倚,片刻后,便开始全神贯注。
那几乎不是经过考虑才产生的情感了,而是完全动物性的。高嵘的大脑里只旋转着一个念头。
我想要他。
或许这甚至不是大脑里的念头,而是身体里的念头。高嵘知道自己的全身肌肉都因池兰倚的到来绷紧了,像是雄性动物在看见自己渴望已久的猎物时会有的那种,蓄势待发。
空气粘稠得让高嵘觉得冷静地说一句话也很困难。直到视线下移,高嵘发现,尽管西装完美,池兰倚却没有一双同样完美的皮鞋。
池兰倚的皮鞋已经旧了,且边缘磨损。它也是一个设计感很强的牌子货,但,它老了。
池兰倚没有能买得起顶级皮鞋的经济状况。他只是在努力地用自己的审美维持自己的尊严。
这一眼的观察,让高嵘有些安心。他倏忽觉得心头刚才扬起的一块石头落了地。这种落地的感觉,叫他知晓该如何掌控谈话的权力。
喉咙有些发紧,高嵘下意识地用大拇指摩擦了一下给池兰倚的礼物盒。他用一种比平时略微低沉的声音开口:“你来得很准时。”
池兰倚低着眼,也许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能和高嵘说什么。片刻后,他才抬起眼对高嵘说:“我是来见投资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