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兰倚真的就靠那两眼,明白了他刚才在想什么吗?
高嵘的心脏剧烈狂跳起来,不是因为心动,而是因为慌张。那一刻,他竟然有种感觉,那种感觉就像是他对池兰倚犯下了某种不可饶恕的大罪。他以为自己是想帮池兰倚,想和池兰倚讲道理,可他没想过自己一个无意的眼神竟然拧成了一股可怕的剑,瞬间洞穿了池兰倚的骄傲。
高嵘立刻上前:“我只是觉得今天太晚了,有什么公事,我们可以明天情绪稳定后再解释,慢慢谈……池兰倚,你别难过,我们冷静一下,你知道我想帮你的……”
他急切地想要解释,池兰倚却退后一步,抬起苍白的脸来。
池兰倚看起来很绝望,他手臂紧张地绷着,像是突然明白他们的话题不再是商业和艺术的冲突——甚至再也不会是商业和艺术的冲突了。
而是高嵘对他精神状况的考量。
第67章争执
可最终,他还是抬起眼来。那双眼里燃烧着浓浓的烈火,声音却沙哑低沉的:“……滚。”
像是一个艺术家对于自己尊严的最后捍卫。
高嵘静了。
他停下脚步,顿了顿,又要向前:“池兰倚,对不起,但我们再谈谈吧……”
池兰倚就在此刻歇斯底里地尖叫道:“滚!我让你滚!你听不见吗!你这个垃圾!你这个自以为是的自大狂!”
本子、铅笔、颜料,都变成了池兰倚攻击高嵘的武器。高嵘这辈子都没有这么狼狈过。他被颜料洒了一身,落荒而逃似的从池兰倚的工作室里出来。
池兰倚还不忘补上最后一句判词:“你不尊重任何人,你就是个自恋狂,一个根本不懂艺术的装货、臭商人,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高嵘终于破防了。
他阴着脸不再看池兰倚,像是要和池兰倚永别似的快步下楼。等到了楼下,确认池兰倚不会追上来后,他才低吼一声,用力踢了一脚路灯。
池兰倚!!
高嵘又急又气。他一面想还好池兰倚有点理智,没有向他投掷剪刀,一边又想他从来没有受过这么大的气,池兰倚凭什么这么对他?
他做错了什么吗?他只是在给池兰倚说商业逻辑,除了看向饮水机……以为池兰倚没吃药那一点,他什么都没做错!
高嵘过去觉得池兰倚的古怪是艺术家的天性,池兰倚的内向是设计师的可爱,池兰倚的喜怒无常是疾病的作用——它也让池兰倚更加神秘莫测,脆弱得需要被照顾。
可这次,高嵘觉得他一点也不想去理解池兰倚——或者,不是说不能分析并理解池兰倚生气的原因。
他只是没办法消气。他没办法接受被池兰倚如此侮辱。
整整两周,高嵘没去见池兰倚。他像是一力要切断所有和池兰倚的连接似的,连场地也不帮池兰倚去看了。
但怒火没有随着冷处理消退,反而越烧越旺。在一个周末,高嵘猛地用力把高尔夫打飞时,他才阴沉地意识到,他的愤怒来自于池兰倚竟然敢不主动联系他。
池兰倚怎么敢的?谁给了池兰倚这个胆子?池兰倚不知道他还在用高嵘的钱工作吗?他不知道高嵘随便几个电话就能为他解决许多麻烦吗?
他怎么敢不来见高嵘?
高嵘盯了手机很久。他和池兰倚最后的通信还停留在半个月前的一句“早安”。高嵘心想,快给我发短信吧,只要你给我发短信,我就嘲笑你。
喝水时,高嵘又想,算了,我不会很用力地嘲笑你的,我只会阴阳两句,然后问你进度怎么样了。
从高尔夫球场离开时,高嵘再想,也不用阴阳了——要不然,你就告诉我,你有状况了,你有问题没办法解决了,然后我就会去帮忙。只要你在我面前踉跄,我就可以把它当作你的示弱,然后走向你——我就可以这样说服我自己。
但很遗憾,池兰倚依旧没有联系他,一个字都没有。
高嵘从来没有这么被一个人牵动着情绪。他时而觉得自己该让池兰倚长点教训,撤回一点帮助,让池兰倚受到点现实的坎坷,时而又怕这教训真的让池兰倚止步不前,拿不到池兰倚渴望的胜利——池兰倚可是说过要做香奈儿的。既然如此,他就不能让池兰倚的梦想落了空。
而且池兰倚已经受过很多坎坷了。每每生气时,高嵘总会想起池兰倚在地下室里蜷缩的消瘦模样。他在心中一痛之余,又很难理解,为何经历了这么多的痛苦,池兰倚还能清高得不谙世事。
冷战着冷战着,投行那边叫高嵘回美国一趟,高嵘回去处理事务了,再回S市时,一个月过去,约定的五个月只剩最后两个月,S市已经是五月初。
先跑来打破僵局的,竟然是池兰倚的助手叶韶。高嵘面试过她,和她还算熟悉,但也对她的越级汇报很意外。
“其实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叶韶说着,有些犹豫,“您清楚工作室那边的进度吗?您好像很久没来过这边了。”
“我不知道。”高嵘直白地说,“打样还没完成吗?”
“当然不是,打样早就完成了。28套look,完成了16套……池老师的效率真的很惊人。好多搭配的饰品和鞋履都是他自己做的,他竟然这么全能……”说起池兰倚的才能,叶韶满眼崇拜,可最终她还是拧起了眉头,“但池老师有时候的情绪……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觉得他效率太高,太激昂,可能是因此有些完美主义,对合作者们很毒舌。”
高嵘冷冷地想,这个合作者也包括我。
“可他这几天的状况又和之前完全不同。他已经三天没去工作室了。我给他打电话,他好像病了一样,说话有气无力。”叶韶说完,小心翼翼地看了高嵘一眼,“而且工作室里有些传闻。他们私底下说,池老师有很严重的病,一直在吃药。”
这是有人发现池兰倚在服药的事,把它传出去了么?高嵘忍不住想它对池兰倚的品牌可能的影响。
除此之外,他还不想承认,比起影响品牌的事,他更焦心池兰倚此刻到底怎么了。
或许,他能去看看池兰倚——以合作者的身份。毕竟他的投资还在池兰倚那里,主动去看池兰倚,也不算服软低头。
高嵘想着,琢磨着自己的动机。叶韶的下一句话却让他脊背发凉。
“但我发现好几次,池老师吃药时会把药片放进嘴,喝了水,然后偷偷把药吐掉,吐完后,他还会漱很久的口。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叶韶谨慎地说,“高先生,您知道他这件事吗?”
叶韶走后,高嵘手指停在池兰倚的号码上许久,最终还是放下了。
可他随后下楼开车,目的地时是池兰倚的住处。
既然池兰倚在家里窝着,他直接去池兰倚家问他就是,又何必白费发短信的一番周折?而且发短信池兰倚可以不回,他去敲门,池兰倚总不该不开门了吧。
池兰倚的公寓在工作室附近。它自然是高嵘给池兰倚找的,高嵘还顺便支付了半年的租金。公寓前台知道高嵘的身份,不用高嵘说太多,就殷勤地刷卡让高嵘上去。
于是走到池兰倚门前时,高嵘愈发觉得自己不欠池兰倚什么。他觉得自己对池兰倚真是好极了,包投资包住——而且到现在,他连池兰倚的嘴都没亲上一下。要知道在第一次见到池兰倚时,高嵘就开始想象自己把池兰倚按在车里亲的感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