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池兰倚忽地发现,今天助理递给他的打印纸比过去厚了一倍。正在他意识到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时,编辑笑着说:“我们能开始了吗?”
说着,她按了按桌子:“我不喜欢看着提纲采访——那种反应不真实。池先生,您觉得呢?”
池兰倚下意识地点点头。他身边的助理露出了一点不满神色,暗示编辑道:“安娜,我们ANI有自己的立场——”
“我知道,但我是专业的。”安娜依旧含笑,“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她态度分寸不让。摄影机沉闷地打在池兰倚脸上。
池兰倚抿着唇。他坐在沙发上,想知道这些人在玩什么花样。
安娜按照池兰倚之前看过的提纲上的内容问过了池兰倚在F大的经历,池兰倚的创作理念。她的询问很专业,很能让人放松——而且就像池兰倚之前和他们沟通过的那样,他不希望他们随便问他童年时的事。
就在采访进行得和乐融融时,安娜开口道:“池,我听说你也参与了Ivr男装的部分设计。Ivr近年来设计的一大特点是对性别的反叛,模糊性别的叙事……在你的照片于互联网上流行后,很多人都说你身上有种超越性别的美。甚至可以说,你成为了许多人心中的幻想对象。”
既然已经给出了那些照片,池兰倚并不忌讳她谈论这个。池兰倚说:“我也听说过。”
“其实我更好奇的,是你身上这种气质的形成。在F大,有什么事件促使你发生了这种转变吗?”安娜突兀地说,“在大一大二时,你参加过许多比赛,所以我们得以看过你那时的设计档案。那时的你是很克制的,尽管依旧病态、依旧优雅……却非常压抑,完全没有现在这种尖锐的、会让人想到性和危险的特质。”
池兰倚微微一愣。他想要说一些理论,安娜却接着说:“是因为有什么事情改变了你,对你造成了阴影是吗?比如你的教授……雷诺?”
第102章传奇受难天才和他的神秘守护者
在听见那个许久未见的名字后,池兰倚僵住。安娜像是以为自己捕捉到了什么似的,又道:“我们采访过F大的学生,得知了一件令人不平的事。在大二时,你曾被迫卷入与教授的同性恋丑闻中。在后来,即使你被证实是无辜的,它也对你的创作风格造成了巨大的影响。更让人注意的是,在那之前,所有人都说,你是一个很独立、很与世隔绝的人,你的设计风格也与现在不同……”
“……”池兰倚脸色发白。
“是校方的错判和倏忽促使了你的性觉醒吗?”
“……”
“在得到金奖后,你消失九个月的原因是什么?是出于某种紧急的精神状况吗?有人说,他们从你的照片、你的设计里感受到了一种病态的、强烈的诱惑感……你怎么看待他们对你受虐倾向的猜测?”
“……”
“这些事情都促使你形成了你现在的艺术风格吗?它们是如何改变你的认知的?”
池兰倚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答这名编辑的。
他只是不断地说着Ivr的时尚档案,不断地说自己对Ivr的研究,不断地说他的创作——他是如何剪裁、如何考虑的,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不断地尝试把话题放回唯一一根浮着的稻草上。
而安娜对他的回答非常不满,她不断地试图带走话题。池兰倚说剪裁,她说对身体线条的迷恋,池兰倚说丝绸,她说这是否是一种出于自我防护的恋物癖。
终于,安娜在池兰倚混乱的语句中,到达了倒数第二个问题:“在胶囊系列大获成功后,你最想感谢的人是谁?”
“塞巴。”池兰倚有气无力地说。
“很多人都惊叹于塞巴对你的欣赏。毕竟在大多数人眼中,塞巴是个脾气暴躁的、高效的设计师。他对你的提携和爱护似乎超过了一个前辈对后辈的感情。”安娜笑道,“你怎么看待他?”
又来了。
无穷无尽的、关于私生活的问题让池兰倚崩溃。而在这崩溃中,他又抓住了一丝绝望的愤怒。
在这极致的愤怒中,池兰倚冰冷道:“不怎么看待,我和我的男朋友一直在一起,我们的感情很好。”
这是池兰倚今天第一句直面性取向问题的回答。
安娜像是发现了尸体的秃鹫似的,兴奋地动了动手指,示意摄影师继续拍。她热切地说:“是之前在学校认识那个吗?你的男朋友和你一样也是设计师吗?”
“不,他是个圈外人。”池兰倚冷冷地看着安娜,不知不觉间,他的话竟然越来越流畅,“我不希望采访打扰到他的生活——他很低调。但在我的创作过程中,他一直在照顾我、帮助我、保护我,我对他很感激。”
看着飞快速记的安娜,池兰倚一时间竟然有了种极度扭曲的快感。
他们不是想要听故事、不是想要挖掘故事吗?那他就用力地给他们编一个故事出来。
反正高嵘说过,他们是合作关系,他们还得假装情侣——那么,就由他池兰倚来把这个故事卖出来。
这都是高嵘应得的。
果然,在池兰倚抛出一个爱情故事后,安娜不再执着于狂挖池兰倚身边的暧昧关系和精神状态了,她转而问池兰倚是如何与那名男友相识的、在池兰倚消失的九个月里,那名男朋友是否也和池兰倚在一起。
池兰倚依旧不言、也不解释自己的消失。有那么一瞬间,他竟然扭曲地想,就让这些没礼貌的记者去挖高嵘吧——以高嵘的强势和霸道,高嵘肯定会让他们原地蒸发的。
或许是觉得气氛僵硬,安娜甚至又笑了笑:“这下那些为您痴狂的女性们要伤心了——您并不喜欢女性。不过,我想那些男性们还可以继续做梦,不是吗?”
池兰倚冷漠地看着她的嘴唇,觉得安娜的这个笑话极其地没品。
难道以“艺术”、以“诚实”包裹,所有关于性的低俗的话就都能被搬到众人面前?池兰倚想不明白。
终于,采访在池兰倚的仇恨中结束了。安娜在送池兰倚离开时,甚至握了池兰倚的手:“感谢您接受今天的采访。”
池兰倚对她笑笑。
而后,池兰倚进入盥洗室。他不停地洗手,并最终对着马桶呕吐起来。
不知道在盥洗室里呆了多久,池兰倚终于在天黑时神色恹恹地离开杂志社大楼。
看着身后那栋依旧灯火通明的建筑,池兰倚想,不知道今天安娜会用采访内容写什么东西出来。原来这座漂亮的大楼,是建造在无数设计师的尸体上的。
那些记者就是食尸的秃鹫。
池兰倚越想越恶心,他几乎又要吐了。
可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池兰倚原本以为这又是哪个猎头的垃圾电话。他正想把电话按掉,就因看清了来电人一愣。
来电人不是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