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iana依旧没能理解。她虽然说“好的”,却也以为池兰倚只是依靠着画廊使用了某些营销手段——她以为池兰倚在为这些营销手段感到羞耻,于是拍拍池兰倚的肩膀道:“亲爱的,别那么清高。你的作品高价卖出去了,有人愿意高价买它——这是一件好事呀。哪怕你用了一些小手段又怎么样?这年头哪个艺术家不营销呢?”
池兰倚表面在笑,心里却想,不是的。如果他真的只是用了一些营销手段,那就好了。
Diana遵守了她的承诺。她没把这件事说出去。可巴黎没有不透风的墙。
第二周,在池兰倚埋首于毕业设计的冲刺阶段时,一条新闻浮上了热搜。
“神秘美国买主和池兰倚未被Ivr选中的两件外套。”
一时间,众人又开始为这个慷慨的价格啧啧称奇——毕竟在大众认知里,那又不是什么雕像、什么画——那只是两件外套,哪怕工艺复杂点,它也只是两件外套。
于是一时间报道又铺天盖地,众人津津乐道,到处搜寻那两件外套长成什么样,又开始分析池兰倚的个人品牌的商业价值。
就连文森特也打来电话揶揄池兰倚:“伊内丝一定很后悔。早知道有人愿意为两件外套付出这样的高价,她一定不会把它们从名单上划去的。”
池兰倚努力地对文森特笑。在挂点电话后,他的脸色即刻阴了下去。
看着满圈的议论,池兰倚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躲在铝箔包装纸后的小丑。他想极力忘掉这件事,可人生中的一切都在提醒他,这件事已然发生。
第106章划清界限
最终让池兰倚崩溃的导火索发生在一家高级面料店里。池兰倚去为自己的毕业设计补充最后一件辅料。他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遇见阿德里安。
阿德里安依旧被几个人簇拥着——那几个人不是宴会上的几名设计师,而是他自己的朋友。他像个富家公子一样和几个人在店内谈笑,忽地有人说起了池兰倚的外套。
“那个东方设计师的外套卖了12万欧。”有人挤眉弄眼地笑,“阿德里安,你怎么看。你的外套能卖12万欧吗?”
“现在可以,出道前不行。”阿德里安实事求是地说,“还真有人愿意为了他那张脸支付那么高的溢价。”
“只是商业炒作吧?你看,这不又让他的名字被推到风口浪尖了?池兰倚还挺厉害的。我估计在明年二月之前,这样的炒作会没完没了。”有个人无聊地说,“不过他的手段还挺聪明的——光是看他的脸,我可想象不出他是这样的人啊。”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阿德里安在这时竟然笑了笑:“不过说实话,如果池兰倚不是个设计师,而是个模特,我也想要他。”
“哦,阿德里安,他也是你喜欢的那一型?难怪你那么关注他。”
池兰倚终于受不了了。
他阴着脸快步离开高级面料店,气喘吁吁地回到工作室里,用力地砸碎了一个玻璃花瓶。
而后,站在一地碎片里,池兰倚颤抖着手给高嵘打去了电话。
在高嵘很快接通电话后,池兰倚深吸一口气,换了个更温和的开端:“我的毕业设计做得差不多了。”
“很好,现在才十月初吧?你的进度比我想象中还要快。”高嵘说。
“我不会耽误我的首秀的。就像我们合同里写好的那样,它会在明年二月准时进行。”池兰倚冷淡地说,“毕竟只有它才是我们合同中的部分。”
高嵘显然听出池兰倚意有所指。他只是道:“工作室招好人了么?”
“我太忙了,没时间。高嵘,我们继续说说毕业设计的事吧。毕业设计是我的个人表达,它是我一个人的。我不希望它需要给任何人分成,或者沾染上任何人的名字。你明白吗?”
高嵘当然知道池兰倚的意思:“虽然我不喜欢你总把关系划得那么清,但我尊重你的选择。我没给你的毕业设计投一分钱,不是吗?”
高嵘到现在还在装傻。
池兰倚的额头突突地跳着。他想着自己成了整个巴黎的笑话,成了一个营销的小丑,终于,他忍不住尖叫道:“高嵘!你到底要装傻到什么时候?”
“什么意思?”
“你给我打钱了对吧?那个Lilian你认识,对吗?美东口音,纽约人,做金融……她是你的下属还是你的朋友?那两件外套是你买的对吧?”
高嵘顿了顿:“什么Lilian?”
“你还要装?一个美国人,没去过莱雅的画廊一次,突然就跑去莱雅的画廊,还一口气掏出十二万欧元买了两件外套?你是不是把我当成傻子玩?”
高嵘终于承认了:“是。我听Jacob说,你的毕业设计让你经济紧张。你的毕业秀声誉也是‘池兰倚’这个名字的一部分。它的成功也能为你提升你的品牌的价值。所以严格来讲,它也属于我们的合同。为了让你表现得更好,我为你提供了更多资助……”
“资助?”池兰倚快被气笑了,“你管这叫资助?”
“或者说,‘购买’。我也是人,我也可以买东西。为什么我不能买?还有,这笔钱是我拿给你做毕业设计的。你毕业设计要花很多钱,不是吗?”
他强词夺理的逻辑让池兰倚震惊。池兰倚大声说:“我说过我不需要你的资助,我的毕业秀是我一个人的,它是我的——”
“那你的生活呢?Jacob说你为了你的毕业设计花光了钱。没有这笔钱,你要怎么熬到十二月Ivr给你分账时?出去打零工?还是继续紧巴巴地吃水煮菜?”高嵘似乎也被他的抗拒态度激怒了,“池兰倚,我要的是一个健康的设计师,不是一个活不了半年的流星。而且你公寓的房租、你的学费不都是我付的吗?你可以把这些当成投资,为什么这笔钱不行?”
“现在你开始和我算账了?”池兰倚混乱地尖叫着,“你要是觉得划不来,你就别来找我。我要吃什么、我要怎么生活和你没关系!”
电话那头陷入压抑的沉默。好一会儿,高嵘像是被池兰倚总在抗议的态度惹恼了似的,冷冷道:“既然你想把关系划得那么清的话,就随便你吧。至于那笔钱,既然你这么不想要它,那你就把它放在那里,别用它。”
顿了顿,高嵘又说:“既然你生怕我出现在你面前,我最近很忙,十月底再给我打电话。”
说完,他头一回地挂了池兰倚的电话。
高嵘拒绝和池兰倚沟通了。
明明高嵘无处不在的掌控欲让池兰倚感到窒息,可当高嵘真正离开时,池兰倚又觉得自己的全世界都在下坠。
池兰倚把高嵘给他的钱放在另一个银行账户里。他不会用它的,他宁愿去卖设计稿,也不会靠着高嵘的这笔钱生活。这样的行动很有骨气,可在做完这一切后,池兰倚再次跌进了抑郁的深渊里。
他觉得自己在黑洞里爬不出来了,他觉得自己完了。
距离十月底还有三周。接下来两周,池兰倚只是持续不断地把自己埋进毕业设计里。
他几乎不给自己留任何一条活路,无论是金钱上、还是睡眠上。他的状态差到莱雅和巫樾都提着食物来看他,一边哄着他吃东西,一边问他到底怎么了。
其中最为自责的便是莱雅。在发现池兰倚的异常后,这名冰雪聪明的女子思虑很久,把Lilian的信息翻了又翻,终于在Lilian的公司信息里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
尽管不知道池兰倚和高嵘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莱雅能理解那种艺术家的清高。她频繁地来池兰倚的工作室,觉得自己做错了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