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迟便是遭到了他们的暗算。
也怪他大意,没想到贼寇里竟然会有六七岁的小孩子,才会中了迷药、被弄伤了眼睛。
“你都看不见,还要与我争论?而且都这个时候了,你顺着我说那是狼又能怎么样呢?”姑娘的声音委屈又不满,“还是我把你扶到这里来的呢。”
她说话很慢,嗓音跟三月的柳絮一样温软,但也和柳絮一样恼人,细细绵绵,缠在人身上就撕不开,扯不掉。
谢迟闭了闭眼,道:“是狼,行了吧?”
谢迟觉得自己的脾气从来没这么好过。
没办法,他欠了这位姑娘一个小恩情。
雾隐山贼寇想将他带走,因他身中迷药且目不能视,特意从客栈抓了个姑娘来伺候他。
面前这个便是。
之所以抓她,估计是因为她手无缚鸡之力,无法为自己提供任何帮助。谢迟看不清,但听得出来,这位姑娘娇气爱哭,应该是位被父母娇宠着的千金小姐。
马车上,他解了绳子,用积攒的一丝力气利落地杀了几个贼寇,可惜他能通过声音感知到贼寇的位置,却因不能视物,无法操控受惊的马儿,这才流落山林。
能来到这处可以避雨的洞穴,也是多亏了这位姑娘。
“肯定是狼。”因为他的服软,姑娘情绪好了一点,喋喋不休道,“狗都是很温顺的,我二哥养的那几只还会陪我玩鞠球、给我捡帕子……”
这句话不知道怎么戳到了她什么伤心事,说到最后,她情绪又有低落的趋势。
谢迟第一次见情绪起伏这么大,这么爱哭的姑娘。
他眉头紧皱,再三提醒自己对恩人要有包容心,半晌,他稳住语气道:“雨水能够隔绝气味,他们不会那么快找来。”
姑娘道:“能的,他们肯定会在我家仆找来前找到我们的。你不知道,我运气一直不好,去寺庙上香遇到佛像倒塌,在自家池子里喂鱼都能被鱼儿甩一脸水,现在住个客栈,还能碰上山贼。我们肯定会被找到的……”
“我长得这样美,一定会被绑去做压寨夫人,我才不要那样的夫君。我夫君必须出身清白,文采过人,还要好看……”
“我娘说,找夫君主要看品性,但我和好友都觉得脸也很重要,你想,要是嫁给一个丑人,后半辈子好几十年,睁眼闭眼、日日夜夜都要对着他……”
“闭嘴。”
突如其来的命令把那姑娘吓了一跳,絮絮叨叨的声音戛然而止。
谢迟缓了口气,道:“我是说,如果他们先找来,就杀了他们。”
山洞里寂静了好一会儿,那姑娘才重新开口,小声说:“我不会杀人,我从小就没伤过人……”
“你想活下去,就必须会。”谢迟已经不想听见她的声音了,闭着眼睛道,“很简单,用尖锐的碎石重击头部、喉结、侧颈、腑脏,只要力气足够,都能致死。”
“我、我……”
“力气不够就多打几次。”谢迟打断她,“再不济,攻击对方的眼睛、鼻子,就算杀不了对方也能产生剧痛让对方暂时丧失行动能力。”
“可是……”
“可以帮我接点水吗?多谢姑娘。”
三番五次的打断让姑娘没了声音,过了不多久,谢迟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她起身了。
她往山洞外走去。
山洞有点大,她像是害怕,走走停停,每一步都踩得山洞里的碎石咯吱响。
谢迟听见碎石声缓缓远离,隔了一会儿,又由远及近,急促地靠近。
他眼睛受了伤,至今不知道那个姑娘的样貌,但光听声响就能想象得到她惊弓之鸟一样仓皇跑回来的模样。
一个软弱无力的姑娘。
随着慌张的脚步声与喘气声的靠近,难得的短暂安宁时光结束了。
“我回来了!”像是怕吓到谢迟,她还特意出声提醒,不过也可能是在提醒她自己她是有同伴的,不必那么恐惧。
谢迟点了点头,随后有人到了他身边,把用宽大树叶裹着的清凉雨水喂到了他嘴边。
饮罢水,谢迟道:“多谢姑娘。”
“我叫……”她要说姓名,声音即将出口又停住,改口道,“叫我遥遥吧。”
“多谢遥姑娘,他日必有重谢。”
“不是遥……”
姑娘看上去又要说话,然而刚开口就被谢迟截断:“遥姑娘要休息一下吗?”
姑娘顿了顿,摇头道:“不用,我不累,我也睡不着,我一闭眼……”
“那我再休息一会儿,辛苦姑娘守着我了。”谢迟说完就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