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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味终究是短暂的。那杯糖浆带来的短暂安宁,像是一层薄薄的雾,很快就在帝江号冰冷的空气循环系统中消散了。
两人坐在那个储物间地板上,背靠着货架。
莱万汀把玩着那个空杯子,并没有像之前那样露出少女的神态,反而眉头越锁越紧。
她盯着杯底残留的一滴琥珀色液体。
“……啧,烦死了。”
她把杯子随手放到旁边的回收箱,出“哐”的一声脆响。
管理员正靠在货架旁闭目养神,试图整理脑子里乱成一锅粥的信息,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怎么了?这糖浆过期了?”
“不是糖浆的问题。”莱万汀烦躁地抓了抓头,把那头本来就凌乱的红抓得更像是鸟窝。
她转过头,紫色的眼睛里只有一种深深的自我厌恶和警惕。
“喂,管理员。”她的语气很生硬,“你脑子里有没有那种……莫名其妙的声音?”
管理员愣了一下“比如?”
“比如刚才。”莱万汀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眼神阴沉,“喝这破糖水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直有个声音在说‘这不像罗德岛采购部买的那个牌子’。我甚至能‘看’到那个包装纸是什么颜色的。”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寒意“但我根本不在乎那是什么牌子,我觉得好喝就是好喝,难喝就是难喝。可那个记忆……它在干涉我的判断。”
“就像之前,你们围住我的时候,我本来想一刀直接劈下去的,但身体却下意识想用什么其它的起手式……这种感觉,就像身体里住了个幽灵,在跟我抢控制权。”
“那还好这幽灵把你控制住了,不然整个帝江号都要没了。”
“别贫嘴!”
她看向管理员,眼神里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寻求同类的急切“那……你呢?你看到我的时候,你心里是什么感觉?是不是也觉得我是那个叫史尔特尔的人?”
管理员沉默着,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女。他能感觉到,她现在像是一个系统报错的程序,正在拼命想要杀毒。
“说实话?”管理员叹了口气,摊开双手,“我看着你的时候,确实有那么一瞬间觉得眼熟。脑子里会突然蹦出一些画面……夕阳、甲板、还有你骂人的样子。”
莱万汀的手瞬间握紧了,眼神变得危险起来。
“但是,”管理员话锋一转,也学着她指了指自己空荡荡的脑袋,“这种感觉很奇怪,我又没有以前的记忆,我对这些画面毫无实感,并且这些画面只存在了一瞬,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既视感吧。”
“我不认识史尔特尔,我甚至也只是刚认识现在的你。我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佩丽卡能不能别再给我塞文件了,以及……这艘飞船到底还要晃多久。”
莱万汀愣了一下。她看着管理员那副“我也很绝望但我能怎么办”的摆烂表情,紧绷的肩膀突然松了下来。
“……哈。”她出了一声短促的冷笑,“原来你也是个坏掉的硬盘。”
“彼此彼此。”管理员耸耸肩,“你是再旅者,并且有混乱的记忆,而我是失忆者。在这艘帝江号上,也就咱们俩这病号能互相听懂人话了。”
这就对了。是病友。是同类。
这种定义让莱万汀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此刻她不需要背负那个沉重的记忆包袱,也不需要在这个男人面前装模作样。
“那现在怎么办?”莱万汀踢了踢脚边的箱子,“佩丽卡把我们扔在一起,说是让你‘引导’我。你打算怎么引导?带我继续偷糖吃?”
“偷吃只是为了补充能量。”管理员站直了身体,眼神变得稍微锐利了一些,“既然脑子里的记忆一直在干扰你,那就去寻找它。”
“怎么找?”莱万汀挑眉。
“佩丽卡说过,塔卫二的地下有无数个‘协议空间’。那是源石记忆的具象化迷宫。”
“既然脑子里的记忆乱成一锅粥,那我们就去源头。”
管理员指了指地板,仿佛指透了厚重的甲板,直指脚下那颗荒凉的卫星。
“你不是好奇自己到底是谁吗,那我们下去。去那些协议空间里。”“去找史尔特尔走过的路,把每一段记忆都翻出来,摆在太阳底下晒一晒。如果你的诞生是某种必须继承的使命……至少我们要搞清楚,为什么要继承。”
他弯下腰,直视着莱万汀震惊的双眼。
“……你是疯子吗?”她喃喃自语,“佩丽卡难道没和你说,那些地方里面充满了侵蚀污染吗?”
“我是管理员。”管理员笑了,那个笑容带着三分赖皮七分自信,“在这艘船上我是老大。而且……我有最好的保镖,不是吗?”
莱万汀看着管理员,这个提议很疯狂,也很……对味。
比起在这艘船上当个被人研究的“样本”,她更愿意去危险的地方找答案。这符合她的性格。
莱万汀看着他那只悬在半空的手。这一次,她没有再犹豫。
“……切。”她一把抓住了管理员的手,借力站了起来。
“要是敢拖后腿,我就把你扔去喂天使。”她恶狠狠地说道,但嘴角却忍不住上扬,朝门口走去。
“放心。”管理员跟了上去,语气平淡却笃定,“虽然我忘了我是谁,但我挺擅长指挥战斗的。”
为了搞清楚“我是谁”这个该死的问题,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地走出储物间。
……
一小时后。塔卫二地表。协议空间内部。
管理员和莱万汀并肩走在一条悬空的道路上。
脚下不是坚实的土地,而是无数块虽然断裂、却依然依靠着某种引力维持着相对静止的混凝土碎块。
抬头望去,天空是被撕裂的紫色几何体,巨大的黑色方尖碑像死去的鲸鱼一样漂浮在头顶,时不时出低沉的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