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姐一脸得意,“我好大儿真给力,帮我把几个群理得整整齐齐,除了十多个马上要退租的,其余都分组弄好了。我怕张佟伟捣乱,把那几个保安都给踢出去了。”
陈慕眉眼弯弯,打趣她,“还是你最熟悉商户情况,刘姐,你也夸夸自己。”
一旁的张姐猛猛点头,“就是说哇刘莹,你老说儿子儿子的,要不是你做得好,哪有好大儿的功劳。
“不过嘛,还是我最厉害。看看,小陈这张表我挨个盯着他们填完了,谁也不敢糊弄。
“这可是大家的真心话,咱得好好跟张程亮反映反映。”
统计完近三百份调查问卷,陈慕定下心来,果然大部分商户还是希望主动解决纠纷,避免被动损失。
大家建议的解决方案主要有几类:1。调整营业时间,减少噪音;2。重新规划摊位分布,避免油烟影响社区;3。扩大治安小组防范冲突;4。与小区业主协商补偿方案。
只是这些方案对张程亮一点好处都没有,反而徒增成本。
但事已至此,不试试怎么行。
张程亮的办公室里依旧茶香袅袅。年近四十的商人,一举一动无不透露出精明强干,同时也沾染着市侩小气。
毕竟不是所有老板都是世界500强ceo,小老板也是老板。
“小陈老板请坐,怎么有空来喝茶?我看你嘛生意好得很,数钱数到手抽筋了吧。”
陈慕一听这浓浓的商业吹捧,心里憋笑却得忍着,“张总,还是直播小组做得好,商户嘛本本分分赚钱就行。
“暑期一到,游客也翻倍。对了前几天有件事,你肯定听说了吧?”
“哎呀!又有什么大新闻?我最近不常来市场这边,实在是分身乏术呀。”
装蒜吧你就。陈慕低头腹诽,没猜错的话肯定又是张佟伟背锅。
“张总,附近小区的业主贴小窗、拉横幅少说也半个月了,上周冲突起来还误伤了派出所的民警。
“我听说,以前他们也时不时闹一闹?”
张程亮揣着明白装糊涂,“那些人嘛就是想要钱,不用管他,用不了几天都给我打发走了。
“小陈老板,我知道你呀在大公司上班过,有规章有流程,文明人办事情很方便。
“市场这个地方啊,鱼龙混杂,旁边筒子楼里的业主有不少都是钉子户。
“不然这么大个夜市的地皮,要能造楼早就高楼大厦建起来了,你不觉得纳闷吗?”
姜是老的辣。陈慕接下来的话还没说就已经被他堵了回来,不免有些郁闷。
“那张总准备怎么打发他们?
“就这么占着大门口拉横幅,已经吓跑不少游客了。”
事已至此,打听一下风向,好歹给个交代。
张程亮气定神闲,悠然啜了口热茶,露出半截金灿灿的牙,“你放宽心。他们嘛不成气候,放在那晾一阵子,不用管就会散掉。”
那就是冷处理。话都说到这份儿上,陈慕也不好再辨。
从市场办公楼走出来时,她心里隐隐生出一股似曾相识的情绪。
当人身在某些环境里,主动或是被动选择了沉默,这滋味不是很好受。
为什么非得总是沉默。
她有点烦闷,但又无从找到具体答案,脚步渐渐沮丧起来。
黑色雪佛兰奔驰在深夜的高速路上,出风口飘出淡淡的檀香味,稍微缓解了她的焦躁。
她离职时坚持将这辆车从深圳运回到岚市,她很喜欢它。
强劲的涡轮,硬朗的车身,大尺寸全景天窗,有一种沉默的力量感。
每次大姐陈羡吐槽,“谁家女孩子开这种粗粗笨笨的车?”
陈慕总是特别坦然地掀起眼皮,慢吞吞地说,“我啊。”
黑夜光影流连,旁边偶尔飞驰的车灯一闪,映得她睫毛莹莹发亮。
她不经意瞄一眼后视镜上的挂件,一片塑封的黄色纸签,大约一条口香糖大小。
那是陈慕从他爸的秘方原件上裁下来的一块硬封皮,牛皮纸上力透纸背,写着“苏庆东”三个字。
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他了。
那天见到崔岚峰,陈慕幼年里的一部分记忆也随之复苏。
去世太久的人总是被后代渐渐地忘掉,忘掉他的人也会去世,再被忘掉。一代又一代,遗忘又遗忘。
现在这个流向忽然被逆转了。陈慕觉得,也许老爸是故意的。
苏庆东去世时才三十五岁,他背上过千万债务,但在女儿面前却从没流露出一丁点焦躁。
即便他后来生病,在家里也时常是笑的。
他肯定觉得早晚能东山再起,外婆也如是说。然而一切戛然而止在2006年的中秋,命运没给他翻盘的机会。
纸封做的细长书签被冷气卷过,打着旋儿荡来荡去。
陈慕那双内敛又倔强的眼睛注视着前方黑漆漆的路。
不如,我来替你翻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