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闻过酒,那气味多半代表着一种苦涩的口感。对于苦的东西,我向来是没什么兴趣的。不过说到这个——
“你喜欢喝咖啡、那个像胆汁一样的东西。不二,你将来也会喜欢上喝酒吗?”
他稍微想了想,然后很宽和地说:“因为没有尝试过,所以也没法断言。但我想酒和咖啡还是不一样的……至少那种醉醺醺的样子我不是很喜欢呐。”
我就松了口气。不二轻轻笑了,“藤很讨厌喝酒的人吗?”
“也不是吧。但是酒喝多了,肝脏是会出问题的。”我非常认真地说,“以前我看到别人喝酒会开心,因为肝脏——我是说恶魔——会变强。但现在也存在一些人,我是不希望他们的肝脏出问题的。”
肝脏说酒精是毒素,而人是会为了忘记忧愁而主动饮毒的生物。
“……然后,身体里的肝就会拼命帮忙分解毒素,时间久了就会发生病变。但是这玩意儿可不会立即预警喔——因为就算只剩20%的肝细胞,也能维持住身体的正常运转,所以等到发现不对劲的时候,肝脏可能已经彻底完蛋了。然后人就会在医院走道上发出无可挽回的痛哭。”这些都是肝脏说的,它最喜欢看到这种场面了。
“听上去是默默奉献的了不起的器官呐。”不二很温和地说。
“应该说是超级阴险的器官才对。”我毫不留情地说道。
隔着婆娑的树影,我看到了一张张迷醉的笑脸。
好像人长大了就会爱上喝酒。
像阳子,就算她现在已经不再想把自己吊死了,每天回到家后一杯啤酒也是雷打不动的;喝完第一口还会发出那种很夸张的感叹,像在说,“活着真好啊。”
正如吃过难吃的东西才知道什么是好吃。会发出这种感叹的人,想必也都经历过许多“活着真糟糕”的时刻吧。
“这群人其实在哭呢。”——假如肝脏在这,多半就会发出像这样不怀好意的窃笑来。
“那…喝酒是为了止痛吗?”不二饶有兴致地低声说着。
“人要是不会感到痛苦就好了。”我想到了阳子哭泣时的样子。
“嗯…但是随着‘活着’的时间变长,难免会遇到不开心的事吧。”
“那么要是有不会成瘾的止痛的方法就好了。”
他声音里带着宽和平静的笑意,“既然能止住痛苦,应该很难不成瘾呀。”
“那该怎么办才好?”
“或许没有完美的办法。”少年很温柔地说。
“……”
就这样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一阵夜风轻轻拂过我们的脸颊,就好像时间本身从我们身边悄然经过了一样。等到我长大了,也会变成痛苦的需要止痛的人吗?光是这么想着,我就感到一阵隐隐的奇异的伤痛,如同春天到了、树苗即将抽条生长。
现在回想起来,不二这家伙的确早熟。至少他比我更早地明白,世界上有些痛苦是无法避免的。它们就像人生的道路上一些该死的路标一样,只要还在不断向前,早晚都会遇到。
而当时的我在想:我既不要停止向前,也不要遇到它们。如果真的遇到了,我就把它们全都打个稀巴烂,就像我杀死一只又一只的恶魔时那样。
我这么想了想,忽然倾身过去、在少年脸上吻了一下。
“…怎么了?”不二有点惊讶,但终归是喜悦更多的。
“我不想感觉到痛苦。”我皱着眉、理直气壮地宣布,“所以我决定从今往后只专注在美好快乐的事情上。”
说完,我拉住不二的浴衣袖子,又亲了上去。他背靠在树上,熟稔地环住我的腰,但却并未停止说些丧气的话。
“虽然很荣幸被当作‘美好快乐的事’,但是藤,刚刚的话基本是标准的醉鬼发言喔?”栗发少年贴着我的嘴唇调侃。
我感受到他唇角微扬的形状,就没好气地咬了一下,“闭嘴啦。”
不二轻轻笑了;不但没有闭嘴,还做了相反的事……不过因为是在亲吻中,这倒也不算太糟。
当我亲吻他的时候,夜风停止了,时间的概念随着那条光怪陆离的酒街一起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下少年羞涩的眼和柔软的嘴唇,我不知满足地向前索取着。
一开始是我主动,但是亲着亲着,背靠在树上的人变成了我。不二托着我的脸,轻抵住我的额头,冰蓝色的眼眸中闪动着慑人心魄的光彩。
“在想什么?”少年轻声问。
“嗯…在想你头发变白牙齿掉光的样子。”我随口乱说。其实我什么也没想,只希望能通过亲吻捕捉到时间。
“到了那个时候,藤多半就会离我而去吧。”他一本正经地推测道,是为了从我嘴里听到否定的答案才故意这么说的。
“倒也没想那么远。”我才不上他的当呢,“只是觉得,那真是一段很长很长的时间,根本想象不出来嘛。”
“这样吗。”
“嗯,我们说不定会一直都是国中生吧,每年每年的应付考试。反而更能想象出这个。”
“这可糟糕了呐。”栗发少年抱着我,很轻快地说道。
“……但是,虽说不能想象、细想一下还有点可怕,但我觉得总体上应该还是件好事吧。”我边想边说道,感到一些躁动被慢慢抚平了,“要是真能和你认识那么久的话。”
说完,我们平静地对视了,接着都被这段对话的认真以及认真所带来的某种滑稽打动了。我笑了,他也笑了。
然后不二重新俯下身,很温柔很温柔地亲吻我。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不远处忽然传来树枝被踩断的声音,以及稍微有点熟悉的少年音色。
“柳泽前辈,这种地方怎么可能有鬼嘛……”
声音随着我和不二被手机光亮照到戛然而止。
“……啊、啊!啊!!啊!!!”弟弟君目瞪口呆地瞪着我们,随即爆发出了土拨鼠般撕心裂肺的惨叫。
“裕……”不二的声音立即被厉声打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