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墟的宁静,在第四十九日被打破。
不是被外敌入侵,不是被深渊裂隙撕裂,甚至不是被任何激烈的变故冲击——只是那株名为望归的四叶新芽,在紫苑指尖下生长了整整四十九日后,终于抽出了第五片叶子的第一缕完整轮廓。
那是清晨。
如果源墟也有清晨的话。
穹顶的淡金光晕刚刚完成一次极其缓慢的、几乎不可察觉的亮度轮回,从深沉的金黄过渡到温润的鹅黄,如同母亲在长夜尽头轻轻掀开窗帘一角。银白草海的二十三株新芽在这光晕渐变中微微摇曳,叶片边缘的金丝纹路如同被晨风拂过的灯芯,泛起层层细密的、温柔的涟漪。
紫苑依然蹲在望归旁边。
她已经这样蹲了四十九日。
四十九个清晨,她以那枚歪歪扭扭的玉瓶承接穹顶露水,四十九滴温润的、承载着万古生命遗泽的晨露,一滴不剩地浇灌进望归的根部。那株当初只有三片叶子、细嫩如婴儿手指的新芽,在她四十九日不眠不休的守望中,茎秆抽长了一寸有余,第四片叶子舒展到极致,叶片边缘的金丝纹路从最初的细如丝成长为肉眼清晰可辨的、如同古老符文的脉络。
而此刻。
那枚在第四片叶子腋下蛰伏了四十九日的嫩绿色凸起——那枚她以指尖抚摸过无数次、以源灵印记感知过无数次、以露水浇灌过无数次的第五片叶子的雏形——
终于,在她指尖下,缓缓地、坚定地、不可逆转地——
舒展。
不是爆式的绽放。
不是戏剧性的破茧。
只是如同婴儿睡醒后,极其自然地、慵懒地、从容地——
伸了一个懒腰。
那第五片叶子,从紧贴茎秆的蜷缩状态,一点一点、一分一分、一厘一厘——
向外推开。
先是叶尖。
那一点嫩绿到近乎透明的、边缘还带着些许褶皱的叶尖,如同初生小鹿第一次尝试站立的蹄尖,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触碰紫苑的指尖。
紫苑没有动。
她甚至屏住了呼吸。
然后,是叶身。
那片比前四片都小一圈、却比前四片都更加细嫩柔软的第五片叶子,沿着叶脉的走向,缓慢地、从容地、如同排练过无数次般——
完全舒展。
叶片的形状,是完美的椭圆形。
叶脉的走向,是五道从叶基辐射至叶缘的金丝纹路,每一道都比前四片叶子的纹路更加纤细、更加精致、更加——
完整。
如同一个刚学会握笔的孩子,在纸上画下的第一幅自画像。
笨拙。
稚嫩。
却饱含着全部的、毫无保留的真诚。
紫苑看着这枚完全舒展的第五片叶子。
看着它那完美的椭圆形轮廓,看着它那五道精致如符文的金丝纹路,看着它那边缘还带着些许褶皱、却已经努力伸展到极致的嫩绿叶片。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穹顶的光晕又从鹅黄过渡回金黄。
久到那二十三株新芽又完成了一轮缓慢的生长脉动。
久到望归的第五片叶子,在她沉默的凝视中,又极其轻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
往她指尖的方向歪了一分。
然后,紫苑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哑,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你长到五片叶子了。”
望归轻轻摇曳了一下。
那第五片叶子,又往她指尖贴近了一分。
“洛璃那丫头……”紫苑顿了顿。
她转头,看向玉台边缘那道依然盘膝而坐的银白色身影。
洛璃。
她依然保持着四十九日来雷打不动的修炼姿态——五心朝天,脊背挺直,眉心那道银色肌肤在穹顶光晕下泛着稳定的、温润的微光。